第一章我们02

以致我夜归家中，久久无法入睡，闭眼皆是花脸，时喜、时怒、时哀、时乐，明明那些我从未见过，却似这世间处处可见，溪来心中好奇，便夜入戏台，想寻那各色花脸中的奥秘”，阮班主闻言收起了笑意，认真的问道“后生，那你想学吗”，李溪来闻言一惊“您愿意教我吗？”，阮班主并未回答，而是又重复一遍“你想学吗”，李溪来刚欲答复时，又看了一眼老村长，老村长见状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看我做甚，阮班主问的是你，想不想学，你凭本心回答便是”，李溪来不做多想对阮班主答道“想，我想学”，阮班主哈哈一笑拿起桌中茶杯一饮而尽道，“想学净角，即是入了戏剧这行，行行出状元，状元多行苦，想学好戏剧，那是要百般艰辛刻苦，你可受的住否？”，李溪来坚定的答道“溪来既有心要学，自当一心向学，精益求精，为此，即便万般辛苦，溪来也毫无怨言。”阮班主闻言连连称好，并用右手在桌上轻叩了几下，使桌子发出轻微的振动，带动了桌上的空茶杯，发出瓷器碰撞的轻微声响，李溪来见状心思电转，上前几步拿起了桌上的茶壶，正欲往阮班主的茶杯里倒茶，却被阮班主一手掩住茶杯制止，迎着李溪来疑惑的眼神，阮班主把另一个空茶杯推上前来，指着说道“你要敬的茶杯，是这个”众人闻言皆是一阵错愕，李溪来则是不安的扭头看向茶杯的主人，正是方才一直搀扶着自己的中年汉子，而那中年汉子此时也是一脸意外的看着阮班主，显然他也并未料到阮班主会有此举，阮班主一手指着中年汉子说道“此人名为阮小虎，是我的儿子，也是戏团里演净角的一把好手，你那天晚上看见的花脸，便是他，拜他为师，再适合不过”，说罢又敲了敲桌子对李溪来说道“溪来呀，你非拜我为师，我只是你的引路人，敲门砖，小虎是否愿收你为徒，还要看你的诚意”，李溪来闻言想了想，便放下了茶壶，走至阮小虎跟前双手抱拳，眼神真诚说道“昨夜于戏台前，初见阮师傅所饰花脸，形色动作气宇轩昂，威风八面，只是初见，便可摄我心魄，可谓技艺超群，溪来心生敬意，有拜入阮师傅膝前学艺之心，还望阮师傅莫要嫌弃溪来天资愚笨，而拒之门外”，说罢李溪来转身走至桌前，将空茶杯斟满，双手端着茶杯再至阮小虎跟前，双膝跪地，低头高举茶杯过头顶说道“师傅请用茶！”，阮小虎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溪来，心中犹豫，又看了眼父亲阮风长，只见其正在喝着老村长斟上的热茶，对于这边视若未闻，便又扭头看着李溪来手中的茶杯，阮小虎心中有自己的盘算，对于眼前李溪来这孩子，阮小虎只是见过两回和他人间只言片语的了解，父亲让其收他为徒，自有深意，但阮小虎自觉资历尚浅，未到自立门庭收徒之时，若收了李溪来为徒便有违本心，正当阮小虎踌躇不决时，一道银铃般动听的声音响起“爹爹，天气寒冷，这茶要再不喝，可是要凉了”，阮小虎闻言看向一脸嬉笑的女儿阮西凤，心中轻叹一声，笑着接过茶杯饮了一口，便放回李溪来手中，李溪来接过茶杯起身将茶杯放回桌上，转至阮小虎身前几步，高喊“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说罢便扑通跪到在地，磕了一记响头，阮小虎上前将其扶起说道“起来吧”，老村长与阮班主见状纷纷叫好，鼓起掌来，阮小虎看着眼前喜上眉梢的李溪来说道“你既拜我为师，今后便听从于我，戏团有戏团的规矩，你要条条遵守，不可逾规，学戏并非一日之功，你也不必急于一时，戏团在此演出几日便会离开，村民们于你有恩，这几日你好生珍惜道别，离开此地后，便要收心养性，一心随我学戏”，李溪来听闻即将要离开这上水村，笑容有些停滞，轻声应道“是，师傅”，老村长此时出言道“溪来呀，不管学什么，你都要记住多看，多听，多练，多提问，现时辰尚早，你可去戏台多看看，记住别忘了去趟好田家，告诉你红婶，莫要再担心，已经没事了”，李溪来闻言脸上一喜应道“好，村长爷爷，我这就去”，李溪来对几人道别后，转身离去，在出门前扭头对阮西凤问道“小凤，你去吗”，阮西凤看了一眼，眉头微挑的父亲阮小虎，对李溪来应道“你先去，我晚点再去”，李溪来回了声好，便出门而去。听着李溪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阮小虎看向父亲阮风长问道“父亲是团里净角头把交椅，虽以退居幕后，可一身本事尚在，为何不自己收了溪来为徒？”，阮风长闻言略微不满的回道“你觉得你爹还能在戏团蹦哒几天？现团中俊杰群起，你的技艺虽未登峰造极，但也略有小成，已可自开门庭，收纳门徒，多做打算，也可以溪来为你的点金石，通过授徒观己，发现自身不足之处多做改进，增强技艺，再者，溪来虽心思细腻，懂事听话，但难免有孩子心性，不难看出他有惧于你，定能听你教导”，阮小虎不知父亲竟考虑如此之多，心中羞愧应了声是，阮风长看着阮小虎反问道“昨夜溪来脸上所画，你如何看？”，阮小虎想了想说道“寻常人看来，那不过是小孩子的乱涂乱画，但对于我们常勾脸的净角来说，若是仔细查看，却有不寻常之处，抛开那些紊乱的色彩和图案，抓住其中几条关键的线条和色块来看，会很像一张脸。”阮风长笑道“哦，是哪张脸？”，阮小虎肯定的看着阮风长回道“钢叉无双脸”，阮风长闻言哈哈大笑，随后说道“人的内心性格会在不经意间，从一些行为举止的细节中显露出来，孩童心性纯真更是如此，之前听闻村长老大哥说起，溪来此前从未看过戏，只是初见，便在潜移默化间有所领悟，可见其却有些天赋，你要好生教导”阮小虎闻言点头称是，而后，阮风长对阮小虎摆手说道“晚上戏台演出繁忙，我不在团内打点事务，你且先回去帮忙处理”，阮小虎说了声好，便与阮风长和老村长道别，带着阮西凤离开了。在回戏团的路上，皎洁的月光照在父女二人的身上，阮小虎回头看着跟在身后，一边走路一边踢着石子儿的女儿，轻声问道“小凤，方才你为何替溪来出言？你与他何时如此熟络？”，阮西凤闻言嬉笑道“并未替他出言，也并不熟络，小凤只觉天寒地冻，想让爹爹喝杯热茶暖和身子，得女如此孝顺，爹爹是不是感动涕零吖”说罢阮西凤还对阮小虎做了个鬼脸，阮小虎见状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便也就不再多问，只是阮小虎不知，此时女儿阮西凤心中所想的是在红婶家时，红婶捧着李溪来的脸柔声教导的画面，她不禁心中疑惑道“这就是娘亲的爱吗？”念及此处，阮西凤莫名有些生气，嘴巴翘起，紧走几步上前，一脚踢到阮小虎的脚后跟，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阮小虎捂着脚后跟，龇牙咧嘴叫道“哎——你这丫头……”。村长家中，此时只剩老村长与阮班主二人隔桌饮茶，老村长为阮班主斟满茶水后说道“溪来这孩子，来历可怜，虽在这上水村中尚且温饱，但其日益见长，心智越发成熟，总不能如游蛇黄鳝般，居无定所，无名无份，承蒙阮班主抬爱，看得起溪来，收其入团，授其戏艺，使其有了稳定之所，求生之法，也算有了活下去的资本，今后其是否大富大贵，亦或是穷困潦倒，且看其自身造化，我李老汉，先谢过阮班主了”说罢，老村长便欲起身鞠躬作揖，阮班主见状连忙起身扶住老村长说道“老大哥言重了，言重了！”阮班主将老村长扶起后拱手道“我阮风长所做，不过是举手之劳，再者溪来后生天资聪慧，确有学戏天赋，老大哥莫要言谢，在知晓上水村民的善行后，我阮风长心中无比钦佩和感触，与之相比，我所做不过顺水推舟，成人之美，实属微不足道”，老村长回以拱手道“阮班主言过了，如今世态炎凉，人人为保己存私，实属正常，能行成人之美，顺水推舟之事，亦是善行”，二人相视一笑，便入坐继续饮茶。而此时正坐在戏台前方某个墙头，认真看戏的李溪来，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昏迷的当晚，老村长便与阮班主、阮小虎等人，于村长家中秉烛夜谈，谈的是李溪来的悲哀身世，是上水村民的慷慨善心，是阮式父子的深深敬意，是李溪来的渺茫前路。几日后的上午，祠堂前的戏台拆了，木桩拔了，戏团到了离开的时候，李溪来此时正背着寥寥无几的行囊，走在前往村口的路上，戏团的马车正在村口集结，而他的身边跟着一群孩子，其中一个稍小的孩子，满眼泪花，鼻下还挂着两条鼻涕，他拉着李溪来的衣角哭道“溪来哥，你别走好不好，你走了没人带我玩儿了”，李溪来驻足摸了摸他的脑袋，老气横秋的笑道“鼻涕虫，溪来哥已经长大了，要去学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能一直和你们玩儿，你们也一样，等溪来哥走了，去溪里摸鱼要和大人们说，你们水性没我好，别往深的地方去，摘果子也别爬太高，那摔下来可疼了，等你们再大些的时候，家里大人会送你们去学堂念书，你们好好念，到时候溪来哥回来还得考考你们呢”说完，李溪来迎着孩子们不舍的目光，加快了前往村口的步伐，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的哭声，李溪来的内心又何尝会不难过呢。在来到村口时，李溪来发现村里的大人们都聚集在了村口，他们来目送李溪来最后一程，李溪来的脚步不由变缓，他的目光从村名们的脸上一一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对于李溪来而言，都无比熟悉，无比亲爱，李溪来感觉眼眶有些湿润，咽喉中似被硬石所卡，哽咽难受，心脏如被抓握手中般疼痛，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更沉重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最后一人时，李溪来停了下来，此时他距离马车只有数步之远，但他无法在向前踏出一步了，那人正是老村长，艳阳照在老人的满鬓白发上，显得白光琉璃，他嘴角上扬的笑容似乎使脸上的皱纹更添了几分，看向李溪来的眼神中，好不掩饰的流露出慈爱与不舍，此刻的李溪来，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是放声大哭，他本想走的更坚强一些，勇敢一些，这样大家便不会太过担心自己，但是，那真的是很难，很难，哭声是凄厉悲凉，闻者无不触动，村里的男人们纷纷侧目，妇人们则早已泪流满面，哽咽不止，马车中的阮小虎见状正欲起身下车，却被阮班主拦了下来，阮小虎见父亲摇头，便作罢静坐等待，不稍片刻，只见老村长大手一挥，朝李溪来喊道“万里山河游子梦，少年壮志在四方，溪来且去！”，李溪来闻言双唇颤抖，他有很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恩未报，但此时，李溪来喉如箭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得咬牙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村民们是嘭！嘭！嘭！连磕三声响头，村民们自是无法听见声响，但可见其额头见红，纷纷泪目，李溪来磕完头，起身便走向马车，而这一走，是再也没有回头。马车离开上水村后，走在一条山间小道，阮班主看着那点缀山林的点点紫荆，怅然说道“溪来呀，这世间万物皆有其根源，即使再枝繁叶茂，若是断了根本，枯朽亦是霎那间，切莫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呐”，李溪来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连连点头称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悠悠二十余载，转瞬即逝，李溪来随团走南闯北，刻苦学戏，在其年满20那年的冬天，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正在外演出的戏团突来噩耗，阮小虎攥着书信的手不住颤抖，信中所言之意，阮风长体弱多病，恐时日无多，望其速回，得此噩耗，阮小虎对团内上下交代一番后，便携爱女阮西凤，李溪来等人，昼夜不停赶回家中，团内阮风长高徒众多，皆欲随行，但被阮小虎以不得失信于东家，万不可罢演为由婉拒，在阮小虎等人火急火燎，赶回家中之时，堪堪见上阮风长最后一面，阮班主将三人唤至塌前，一一嘱托过后便缓缓闭上双眼与世长辞，三人跪于床前，阮小虎怀抱着失声痛哭的阮西凤，哽咽安抚，一旁的李溪来失魂落魄的看着，躺在床上已无生机的老人，只言未发，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觉得今年的冬天真是太冷了，明明穿了厚厚的棉袄，可是心，为什么会不住的颤抖，他不明白，那是他的心，也在哭泣，这是李溪来第一次面对生死之事，也是完全体会了，所谓生离死别的沉痛与无奈。而后几日，阮小虎为其父风光大葬，在吊唁几日里，李溪来如同行尸走肉，呼之则来，挥只则去，或立如木头，只言不发，阮小虎忙于丧事，见其如此，也无暇顾及，便随他去了，在阮风长入土的第二天，在外结束演出的戏团，风风火火赶至，见阮风长已入土为安，纷纷垂目憾道，未能在阮班主灵堂前吊唁几句，见其最后一面，阮小虎上前宽慰几句，便带领众人前往阮风长坟前祭拜，大雪纷飞，是哭声嘤嘤，站在一旁的李溪来，看着一个一个的人，朝着阮班主的墓碑祭拜，这些人他大都认识，有阮班主的门徒，有受恩于阮班主的后生，有共事数十载的老搭档等等……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哭诉，李溪来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亮起了点点光芒，待众人祭拜完后，李溪来上前几步，拿起一叠纸钱擦拭去墓碑上的积雪，心中对墓碑誓道“阮班主有恩于我，现无以回报，唯有苦学戏艺，他日扬名立万，以慰阮班主知遇之恩”。而后数年，李溪来是每日起早贪黑，更加刻苦学戏，此时的李溪来正值青壮之年，样貌虽不算英俊，但也有几分清秀，再加其戏艺已是团内一把好手，为人又热心积极，在团内自有对其倾心之人，可并无女子敢于对其言爱，因为众人皆知，在李溪来心中早已住有一人，在离开上水村后，李溪来以阮小虎开门徒弟的身份入团随行，阮西凤对这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可谓关照颇多，在多年来的朝夕相处之中，二人萌生情愫，而后便是爱意连绵的双向奔赴，阮西凤也早已从儿时身穿碎花棉袄，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她一头秀发齐腰，貌美如花，身段婀娜曼妙，对其爱慕之人是更甚，戏团每在一处戏演结束离开之时，阮西凤都会无意间带走不少男子的情思，他们二人与儿时不同的是，李溪来从儿时的懂事早熟到如今的耿直善谈，而阮西凤则从直率活泼到寡言感性，似乎两人之间不管怎么变化，都在潜移默化间互相契合着彼此，他们一个是净角的一把好手，一个是团内头牌旦角之一，二人之间的情爱已然成为团里的一段佳话，作为现任的班主，亦是阮西凤父亲的阮小虎，对此自是心知肚明，多年下来，李溪来对于阮小虎而言，早已是一半徒弟一半儿般视若己出，他们二人既情投意合，阮小虎也乐于成全，在几乎倾尽阮小虎所有钱财，为其二人买下一处宅院后，便于初夏之际，在宅中摆设宴席，为这对欢喜鸳鸯圆了终身大事，在婚房之内，李溪来搂阮西凤入怀坐于床沿，二人共誓长相厮守到白头，其情比金坚，比海深，明月可鉴，可誰又能料这二人会好景不长，在次年的寒冬，身怀六甲的阮西凤于自家宅中临盆，听着房内阮西凤的喊叫声，等候在外的阮小虎和李溪来等人是急得焦头烂额，李溪来更是几经起身欲入房查看，但都被阮小虎以莫要进屋多曾事端为由拦下，李溪来只得看着一盆盆得热水被送入房中，急得在门边来回踱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内阮西凤的喊叫声见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婴儿的哭啼，房外几人闻声皆是脸上一喜，李溪来紧走几步至阮小虎身前喜道“爹，生了，小凤生了…”，阮小虎抬手压了压，连连点头称好，从阮小虎微微颤抖的手来看，难掩其心中激动，而身后李溪来的几位师弟，则纷纷上前拱手道喜，片刻的等待后，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产婆怀抱着婴儿从房中走出，门外几人正欲上前询问，只见产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哭道“是老妇无能，对不起阮班主，溪来姑爷，只得保住孩子，未能保全阮小姐，在临盆之时，阮小姐血流不止，老妇无计可施，在其拼尽最后气力产下一子后便……阮小姐她……她便撒手人寡——”产婆说完嚎啕大哭了起来，阮小虎闻言是身形一颤，连退几步才堪堪稳住，他一手指着产婆，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房门，他万万不敢相信，这一门之隔，竟已是阴阳两别，而这撒手人寡四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朝着李溪来是当头劈下，直劈的李溪来是双腿一软向后瘫倒，师弟几人是赶忙上前扶住，这突来的大喜大悲让李溪来只觉天昏地暗，心中气血翻涌，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只是片刻的呆滞，李溪来便噌的从地上站起，挣脱几人的束缚后，几个箭步冲入房内，房中帮忙接生的几名女子见来人是李溪来，纷纷侧目从房中退出，李溪来看着房内大大小小的盆中装着的血水，是心如刀绞，泪如雨下，他步履蹒跚的走向阮西凤，不由伸出的右手不住颤抖，哽咽的咽喉之中呜呜咽咽的呼唤着小凤，待其来至床前，看着静卧床中的阮西凤，她的衣衫与秀发早已被汗水打湿，是双眸紧闭，嘴唇发白，李溪来坐在床沿，轻轻抱起阮西凤搂入怀中，颤抖的手轻轻拨开阮西凤，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脸上的乱发颤声哭道“小凤，为何…为何你要骗我…既言长相厮守到白头，为何你要舍我而去…小凤…你答应我一声…你为何骗我……小凤…我不要你为我生儿育女孙满堂，我不要你为我执粗井灶，我只要你伴我身边，我只要你笑颜长挂…你知道吗…小凤…你看看我…你睁眼看看我……”此时李溪来已泣不成声，神智恍惚，他看着怀中除了面无血色，如同沉睡一般的阮西凤，再感受着从手中传来的余温，李溪来恍惚间竟产生阮西凤并未死去，她只是睡着了的错觉，李溪来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嘶喊着“产婆！——产婆！——小凤，她是睡着了，她只是睡着了——产婆——！”房外，产婆依然跪在地上，对于房中李溪来的嘶喊无动于衷，阮小虎怀抱着婴儿，面如死灰，其余众人皆是低头不语，面露哀色，李溪来见嘶喊良久，未见产婆，心中怒起，他将阮西凤轻轻放回床上，便冲出门外，见产婆仍跪在地上，是气血上涌，上前几步拽起产婆便往房中拖去，众人见状，是纷纷上前阻拦，李溪来奋力挣扎，众人无奈只得将其按在地上，李溪来见挣脱不得是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人拦我做甚，这老妇满口谎言，小凤只是产子过于疲累沉睡罢了，这老妇竟咒言小凤已死，真乃蛇蝎心肠，我要拉她进去亲眼看看，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我！！”产婆闻言低头不语，老泪纵横，李溪来见众人并未松手之意，便仰头朝阮小虎喊道“爹，你快让师弟们放开我，小凤并未死，是这老妇满口谎言，你莫要信她，让师弟们放开我！”阮小虎并未看李溪来，他那双黯淡的双眼直勾勾的看着房门，片刻，阮小虎缓缓闭上了双眼，口中说出四字，“小凤已死！”受此重挫，李溪来深陷丧偶之痛，无法自拔，而后几年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浑噩度日，期间因酗酒在演出中失误连连，甚至闹了大笑话，阮小虎对其是失望至极，团内勒令李溪来禁演，不得上台，而后李溪来则自锁宅中，终日借酒浇愁，除了出门买酒，便不出房门半步，已然成了一个十足得烂酒鬼，知情之人无不唏嘘不已，在一个夏夜，李溪来半躺在床上，手里抱着酒瓶，正欲提壶畅饮，却倒了个空，他眯眼朝瓶中看了看，原来是喝完了，李溪来将酒瓶随手往边上一扔，翻身下床，摇摇晃晃的朝门外走去，期间还碰倒不少酒瓶，走出房门李溪来借着月光行走，可因醉眼朦胧是一头撞在了柱子上，本就醉的晕头转向的李溪来，这一撞是更摸不着北了，本来往宅院大门走去的，此时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李溪来走着走着忽听幼儿夜啼，心中烦躁是寻声而去，待来至房前，李溪来抬脚便踹开房门而入，眯着眼睛在房中扫了一圈，见床上正坐着个幼儿哭啼，而此时幼儿也看见了李溪来，看着蓬头垢面，胡渣横生，走路一摇一晃的李溪来，幼儿竟颇感有趣是破涕为笑，李溪来见状结结巴巴的气道“好……好你个小儿，竟目……目无尊长，……嘲笑于我，且让我……让我……替你双亲，好……好好教育教育你，”李溪来做了个挽袖子的手势，便朝幼儿走去，可没成想这刚没走几步，李溪来竟被自己的左脚绊右脚，踉跄几步是往前一扑，摔了个结结实实，幼儿见状是笑声更甚，李溪来手撑地面，正欲起身，可这一抬头，便定在了当场，他离这幼儿近了，细看之下才发现，这幼儿眉宇之间竟似看见了阮西凤，李溪来往后坐倒在地，十分醉意是醒了七分，李溪来愣愣盯着幼儿恍然，此子并非他人，正是他与阮西凤的亲生骨肉，李溪来的脑中忆起那日房中情景，阮西凤静卧于床，汗湿衣襟秀发，双眸紧闭着，嘴唇发白，面无血色，而床边则放着盆盆血水，李溪来触及痛处，是潸然泪下，抬起右手一下一下扇着自己的脸，直扇的是啪啪作响，原来自那日起，李溪来成日酗酒沉沦，对阮西凤拼死生下的孩子是不管不问，从不提及，甚至连这孩子是儿是女，都不得而知，寂静的夜里，男人的哭声在宅院中悠悠传开，闻声赶来得阮小虎和奶娘，只见蓬头垢面的李溪来正怀抱着幼儿痛哭流涕，奶娘惊慌失措的向阮小虎解释道“阮班主，方才我见孩子已睡，便起夜方便，怎知这酒鬼会深夜来此，我这就去把孩子抱来”，说罢，奶娘便欲上前从李溪来怀中抱走孩子，阮小虎却伸手阻拦道“你且先出去”，奶娘闻言有些惊讶，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便从房中退出，候在门外，阮小虎看着李溪来问道“你——这是醒了？”，李溪来闻言将怀中孩子轻轻放回床上，起身走到阮小虎身前，双膝跪地磕头哭道“爹——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孩子，更对不起小凤，我李溪来枉为人夫，枉为人父——”，阮小虎淡淡回道“事已至此，言此做甚！”，李溪来再一磕头道“小凤拼死生下这孩子，我却对其不管不顾，终日酗酒浇愁，直至此时才幡然醒悟，定让小凤寒了心，溪来今后定不再酗酒，好生演戏，细心教导这孩子，将其抚养成人，求爹再给溪来一次弥补的机会，”阮小虎看着床上的幼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也罢，我且看在小凤与这孩子的份上，再许你一次机会，今后且看你如何作为”，李溪来闻言如获大赦，连连磕头称谢，其实在阮小虎心中，也有着一丝愧疚，如若他真视李溪来为无可救药之人，早将其逐出门外便是，也不会任由其在宅中酗酒，阮小虎时常在想，如若当时李溪来心急如焚欲入房查看之时，自己并未出手阻拦，小凤是否会因李溪来在旁陪伴，而挺过那道鬼门关，即便不济，其二人也能见上最后一面亲自道别，那李溪来或许便不会如此，当李溪来向阮小虎提及，这孩子是否已取姓名之时，阮小虎冷冷回道“李戏……若非小凤有言在先，我万不会把孩子交托于你，更不会随了你姓！”，李溪来闻言心中一愕，激动问道“爹，小凤她……她可留有遗言……”，阮小虎不作答复，抬脚走出门外，对奶娘说到“时候不早，你且进屋带孩子歇息”后，便朝庭院走去，而李溪来则紧跟其后，庭院之中，阮小虎负手而立，看着夜空中得点点繁星，忆起当日之事，在李溪来冲进房中之后，阮小虎面如死灰般怀抱着婴儿，并从产婆口中得知，在阮西凤拼死产下婴儿后，产婆便剪断脐带，将孩子抱至阮西凤眼前查看，阮西凤见得孩子两腿之间的小泥鳅，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她艰难的抬头在婴儿脸上轻轻一吻，便点头示意产婆，自己有话要说，望产婆帮其把话带给李溪来，“小溪，我今虽死，但能为你生下子嗣，我无怨无悔，你莫要因此自责，而沉沦堕落，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我相识于戏，相爱于戏，若你并无它意，且为这孩子取名李戏可好？我们的孩子可怜，这才刚刚出世便要失了母亲，你我出身各有不如意，深知其中滋味，应当给我们的孩子更多的慈爱才是，莫要顾此失彼，而冷落了他……我爹他独自将我抚养成人，其中艰辛不言而喻，只恨我不能于父膝前尽孝，望你能替我行之，养子孝父责任之重，皆挑于你一人之肩，其中艰辛，小凤自知，今后怕是要苦了你了……小溪……这世你我情深缘浅……若有来世……我愿弥留冥府奴役半生……且待与你同投来世……再续情缘……”交代完此番话语，阮西凤缓缓闭上了双眼，两行泪水自眼角滑落，就此而去，从阮小虎口中得知小凤所愿，李溪来心中懊悔不已，是抱头痛哭口中连连念道“李戏，好名字…好名字…”，在这世上最知他李溪来者，莫过于妻阮西凤！次日，李溪来早早便起身，理去了乱发，刮净胡渣，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把房间打扫一番后，便出门前往戏团，团内之人见李溪来，不由错愕，这浪子今日不在家中酗酒，竟打理的人模人样，对其是议论纷纷，待阮小虎在公布今日演出戏剧之时，见其中含有李溪来的戏剧，众人才恍然，原来是阮小虎撤了对李溪来的禁演，对此，有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的人更是当着李溪来的面冷嘲热讽，但其中也不乏真心实意为李溪来感到高兴之人，毕竟浪子回头金不换，李溪来对那些心怀善意的人，回以感激的微笑，而那些对他嗤之以鼻的人，李溪来自知其中缘由，那些人中不乏恨其夺爱的情敌，但更多的是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野心家，李溪来对于这些挑衅的言语，是置若未闻，只是心中想着做好自己的事，演好每一场戏便可，只是，这世事难如己愿，李溪来此次归团，因此前酗酒之事，在团中早已失了意气风发之时的口碑，再加有意之人从中作梗，无事生非，李溪来在团中是连连碰壁，对此，他也只能一再忍让，是身心疲惫，只有夜归家中之时，其子李戏得笑颜，方可抚平其心中苦涩。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在第五年之时，戏团发生了动荡，戏团的梁柱阮小虎，因身患恶疾卧床不起，团中一时群龙无首，是各持己见分做几派，阮小虎之所以会突然病倒，其自身早有预料，在阮西凤死时，阮小虎便患上心病，每逢情绪过激，或劳累过度之时，便会头晕眼花，呼吸困难，随之四肢麻木，早些时候还只是轻微症状，而近些年来病情日益严重，最终病倒在自家房门外，被归来的李溪来发现，才将其背回房中，阮小虎病倒之事在团中传开，那些心怀鬼胎之人自觉时机已到，便以戏团为众人生计之所在，不可停演为由，撺掇众人选出一位代理班主，以维持戏团运转，而团中便是为选谁为代理班主之事，争辩不休，各分几派，其中也包含了人数最少的李溪来派，一夜，李溪来拖着疲惫的身躯，想着白天团中烦心之事归至家中，闻声而来得李戏，一路小跑到李溪来身前，李溪来则摸着李戏的头询问道“戏儿，吃过饭没有？”李戏乐呵呵的点头说吃过了，又接着说道“爹，姥爷说等你回来了，让你去他房中一趟”，李溪来闻言应了声好，便让李戏早些回房歇息，自己则朝着阮小虎房间走去，待来至阮小虎房门前，李溪来轻轻扣响房门，房中阮小虎虚弱的声音传出“进来”，李溪来闻言推门而进，进来之后又转身轻轻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