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庭（下）
高岚站在女儿的门口，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爸爸，稍等一下……”
房间里传出女儿声音，接着是脚步声，房间的门打开。
高岚看着女儿打开门时是笑容满面，看见是自己后，时间切换成严肃脸，语气不耐烦的问：“高总，有什么事安排？”
她老公忙解释道，妈妈想跟你聊聊天，她其实……
女儿“哦”了一声，“哦”字拉得很长，将房间门推开：“老爸，你被老妈控制还不够，还想帮着她来控制我吗？难道你们不觉得，我已经被你们控制了吗？应该是还没有完全控制而已，不过也只是时间问题！”
高岚攥紧拳头，问：“听见敲门声，你为什么认为是爸爸，而不是妈妈？”
女儿先是一愣，发现今天的妈妈变得不一样，她犹豫一下道：“高总什么时候敲门会如此温柔，要不是我们家的门品质好，起码一个月就得换一个门。”
女儿看着攥紧拳头的妈妈，又看着担心自己的爸爸，她让开身体道：“高总想聊天，那就进来聊好了。是老师给高总打电话了，还是哪位同学父母告我的状了？”
她老公轻拍高岚后背，鼓励道：“敞开心扉聊聊天，女儿虽然不高兴，至少她愿意打开门，愿意让我们进入房间。”
高岚进入房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女儿将房间唯一的椅子，搬到高岚身后，面无表情道：“高总请坐，您想跟我聊什么？”
高岚张了张嘴，她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求助的看向她老公。
她老公微笑道：“妈妈，想知道你眼中的她是什么样的。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怎么想就怎么说？”女儿狐疑的盯着高岚，“高总今天改变策略了，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了吗？”
高岚努力让自己露出笑容，生硬的道：“你怎么想就怎么说，妈妈不会教训你，也不会责罚你，你相信妈妈一次，就这一次就好。”
女儿又看向爸爸，见爸爸对她点点头，她回答道：“我眼中的高总是女强人、是霸道总裁、是掌控家里一切的女主人。
衣食住行，都得听高总的安排与建议，而且不能问为什么，更不要试图跟她讲道理，高总根本没时间听你那天真、幼稚、可笑的理由！
星期一到星期五必须穿固定颜色的衣服，食物几乎也差不多，还有我晚上必须几点睡觉，早也不行，晚也不行！”
爸爸又问：“你眼中的妈妈一直是这样的吗？有没有其他的模样，让你喜欢的模样，你想一想呢！”
“我喜欢的模样？”女儿仰起头问爸爸，“不好意思，我记不起来了。能不能给一些提示，比如她有参加过家长会，有带我去动物园，去游乐场，教我学游泳……”
“她有吗？哪怕其中一样，她有过吗？”
女儿看似是问爸爸，其实她是在问妈妈，也是在问她自己！
高岚握紧拳头，因为太用力，指节毫无血色，她鼓起勇气对女儿道：“对不起，是妈妈错了！”
“你……你跟我说对不起，你说是你错了！”女儿瞪大眼睛，“我肯定是在做梦，真希望这个梦不会醒来。”
高岚突然将女儿抱在怀里，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女儿茫然的抬起头，妈妈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她的额头、眼睛、脸颊、嘴角。
她看着痛哭流涕的妈妈，她记得上一次妈妈如此哭泣，好像是自己生病的时候。
妈妈也是这样无声的哭泣，只是那时候的眼泪，是滴落在自己的手背。
女儿好像想到什么，一把推开妈妈，身体颤抖道：“你什么现在才说对不起，你以为你说对不起就可以了吗？”
“我想学跳舞，你不同意。”
“我想学唱歌，你不同意。”
“我想给你说理由，你根本不听。”
这个家里面，你——高总说的话就是权威，就永远正确，就永远不会错。
我已经习惯这样的家庭环境，我已经麻木了，我根本就不期望你会给我道歉，你会坐下来耐心听听我的想法，哪怕我真的对唱歌、跳舞没有天赋，你至少也应该让我去尝试一次吧！？
说实话，这样的高总让我不知道怎么适应，让我觉得陌生，让我觉得我又有什么事情没有按你说的去做……
“你想学跳舞，明天，不——现在就学，好不好！”
“你想学唱歌，我现在就联系好的声乐老师，一对一教你，好不好！”
女儿冷笑一声，摇摇头道：“我现在对唱歌、跳舞失去兴趣了，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我现在只需要听高总的安排就好，因为高总喜欢的，认为对的，认为好的，我和爸爸也一样会认为是对的、喜欢的，好的！
我们不会奢求高总听我们的理由，不敢渴望你想了解我们内心的想法，不能破坏你在这个家里的权威，就像你在公司一样。
你是霸道、强势、自信，是可以掌控一切的高总，同时也是可以掌控我与爸爸的高总！”
“你想让我学习什么，我就得去学习什么，我都听你的安排……”
我每天都在想，我要快一点长大，这样我就可以逃离这个，让我讨厌、让我失望，这个家里有太多你给我设置的条条框框，我不能迈出这些条条框框，否则就辜负你对我的好，我一直以来都不了解，也不明白你对我的好！
我想问问高总，你对我的好，到底是什么好？
是对我控制的好？
还是我不再反抗的好？
是我对你言听计从的好？
还是我表现出麻木不仁、彻底绝望的好？
又或者是妈妈对女儿的好，为什么别的同学家里就没有这些条条框框，就没有控制、绝对、必须的词语与要求，难道他们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不好吗？
从物质上来看，他们确实不好。他们不能住高档小区，他们没有私家车接送，但是他们每天都好开心，他们每天都想早一点回家……
爸爸早已泪流满面……
妈妈努力回忆与女儿相处的点点滴滴……
女儿尽情发泄着压抑许久情绪……
高岚脑中出现女儿小时候，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画面，她笑着流眼泪，将女儿抱在怀里，温柔叫着女儿的乳名……
女儿挣扎着，反抗着，她着急之下，打了高岚一巴掌，她呆立住，她想道歉，她又拒绝道歉……
爸爸也被这一巴掌惊到，他准备去将女儿拉到身后，他要保护好女儿，高岚可能会爆发！
高岚好像没感觉到女儿打了自己一巴掌，她再一次抱紧女儿，用尽全力抱紧女儿……
“世上只有妈妈好，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世上只有妈妈好……”
高岚一边唱着歌，一边轻轻摇晃怀中女儿，微笑道：“宝贝，我是妈妈呀！叫妈妈，妈妈。”
女儿握紧拳头又松开，张了张嘴，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妈——妈妈！”
“唉！”高岚微笑回道，“妈妈在这，妈妈在，请你原谅妈妈一次，请你给妈妈一个改变的机会，妈妈谢谢你。”
女儿泪流满面，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伸出双手，紧紧回抱住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