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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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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家族的分岔路

天边的乌云,并非林启的错觉。几乎是眨眼之间,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就被铅灰色的云层迅速覆盖,低低地压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风开始变得急促,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狂暴奏响序曲。

“要下大雨了!”在田里查看晚稻长势的林万荣,抬头看了看天色,脸色凝重地快步往家赶。作为老农,他对天气有种本能的直觉,这场雨,来势汹汹,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的。

他的预感很快成了现实。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而沉重,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随即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伴随着忽强忽弱的狂风,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雨水像是直接从天上倾倒下来,院子里瞬间就积起了水洼,排水沟渠发出哗啦啦的急促水流声。

这场秋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停歇。

林家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屋里。男人们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看着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本就不是很坚实的田埂,祈祷着稻田里的水能及时排出去,不要淹了正在孕穗的稻禾。女人们则忙着应对屋里的潮湿和漏雨。老旧的土坯房经不起这样持续暴雨的考验,好几处地方开始渗水,需要用盆碗接着,滴滴答答的声音更添烦闷。

林启也被这恶劣的天气困在了室内。他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混沌的世界,心里比任何人都要焦急。他清楚,这种持续的强降雨和低温,对正处于抽穗扬花关键期的晚稻意味着什么——光照不足,授粉困难,极易导致空壳率增高,严重减产!这直接关系到老林家未来一年的口粮和收入!

然而,他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对此无能为力。他不能跑到田里指挥排水,更不能让雨停下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持续的潮湿和低温,让体质较弱的孙氏首先病倒了。她开始咳嗽,发起低烧,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农家的妇人,平日里有点小病小痛都是硬扛,但这次,病势来得有些缠绵。

林母大张氏熬了姜汤,又翻出些平时晒干的艾叶熏屋子,但效果甚微。屋里的潮湿和阴冷,显然不利于病人的恢复。林启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和压抑的咳嗽声,心急如焚。他知道,这种环境下的风寒,若调理不当,很可能转成更严重的肺炎,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是能要人命的!

必须想办法改善室内的环境!尤其是保暖和除湿!

他的目光在屋里逡巡,最终,落在了那个占据了卧室大半空间的土炕上。

北方的土炕,是冬季御寒的利器,但在这种夏末秋初、潮湿阴冷的雨天,它通常是冰冷而潮湿的。林家为了省柴火,非到寒冬是不会轻易烧炕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启的脑海——为什么不能现在烧炕?

用炕火带来的持续、温和的热量,不仅可以驱散屋内的湿气和寒意,帮助母亲发汗退烧,还能烘干被褥和衣物,防止霉变!这简直就是应对当前困境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但是,如何提出这个建议,又是一个难题。直接说“烧炕能给娘治病除湿”,太过惊世骇俗,不符合他的年龄和认知。他需要一个更合理的切入点。

机会出现在雨势稍小的一个傍晚。林二壮看着病怏怏的妻子和屋里接水的盆碗,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这鬼天气,啥时候是个头,再这么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林启立刻抓住了这句话。他跑到父亲身边,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冷的炕沿,然后打了个夸张的哆嗦,用带着鼻音(他故意让自己有点着凉迹象)的哭腔说:“爹,冷……炕炕冷……屁屁凉……”

他一边说,一边做出蜷缩发抖的样子,又指了指咳嗽的母亲:“娘……也冷……咳嗽……”

林二壮看着儿子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又看看病弱的妻子,心里一阵揪紧。他何尝不觉得冷,不觉得潮?只是习惯性地想着省柴火。

林启见父亲意动,又加了一把火,他指着炕洞,用“发现新大陆”般的语气说:“爹!灶屋……烧火……热乎乎!炕洞洞……能不能……也烧火?烧一点点……就热了!”

他用的是孩子最简单直接的逻辑:灶膛烧火,锅就热了;炕洞烧火,炕不就热了吗?

这话仿佛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林二壮因担忧而僵化的思维。对啊!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冬天?现在烧炕,不就能驱寒除湿了吗?虽然费点柴火,但比起家人的健康,尤其是妻子和这个“文曲星”儿子的身体,那点柴火算什么?

“他娘!启哥儿说得对!”林二壮猛地站起来,脸上有了神采,“咱把炕烧起来!去去这屋里的潮气和寒气!你这病,兴许就能好得快些!”

孙氏虚弱地想要阻止:“这……费柴火……”

“费什么柴火!人要紧!”林二壮这次异常坚决。他立刻行动起来,去找干燥的柴火和引火的软草。

林母大张氏得知后,起初也有些犹豫,但看到二儿媳病恹恹的样子和小孙子“冻得”发抖(林启演的),又想到林启之前“喂鸡增效”的“灵光”,便也默许了。甚至,她让林大山把他们大房的炕也稍微烧一烧,免得孩子们着凉。

当土炕被点燃,带着草木清香的温热气息开始透过炕席弥漫开来时,整个屋子的氛围都为之一变。

那股无处不在、沁入骨髓的阴冷和潮湿,仿佛被这温和而坚定的热量一点点逼退。孙氏躺在逐渐温暖的炕上,盖着被炕火烘得干爽蓬松的被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咳嗽似乎都减轻了一些。林启假装兴奋地在热乎乎的炕上滚来滚去,嘴里嚷嚷着“热乎了!不冷了!”,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二壮看着妻子脸色好转,儿子活泼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摸了摸林启的头:“还是我儿子机灵!”

这一次,连小张氏都没法说什么。烧炕是各房自己决定的事,柴火也是各房自己去抱(虽然柴火垛是公中的,但默认各房取用),二房愿意费柴火给病人取暖,谁也挑不出理。而且,大房的炕也沾光烧了,孩子们确实睡得更安稳。她只是心里嘀咕:这启哥儿,怎么啥事都能让他说出个花来?

土炕的温暖,暂时抵御了屋外的凄风苦雨,也稍稍缓解了林家的内部焦虑。然而,这场秋雨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雨停之后,林家父子第一时间冲到了田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沉重。低洼处的稻田果然积了水,虽然他们拼命挖沟排水,但不少稻禾还是出现了倒伏,稻穗看起来也远不如往年饱满,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黄色。减产,几乎已成定局。

“唉……”林万荣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湿漉漉的泥土,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年的辛苦,眼看就要大打折扣。赋税、口粮、来年的种子……压力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田里的损失,让家庭内部本就存在的张力,开始显化。

首先爆发的,是关于林二郎入学的问题。按照之前的计划,秋收后,八岁的二郎就该送去李秀才的私塾开蒙了。束脩和拜师礼由公中出,这是早就定下的。

但如今,眼看收成不好,公中的钱粮必然紧张。小张氏首先坐不住了。晚饭时,她试探着对林母说:“娘,眼看今年收成不如往年,二郎上学的事……是不是缓一缓?等明年家里宽裕点再说?反正他还小,也不差这一年。”

她这话看似为家里考虑,实则存了私心。她害怕公中钱紧,若坚持送二郎上学,必然会更加压缩各房平时的用度。更重要的是,她不甘心——凭什么二房的启哥儿已经显露出读书天赋,备受重视,她儿子读书的前景未卜,却要在这困难时期占用宝贵的家庭资源?

林母大张氏还没说话,林万荣就沉声道:“缓什么缓!读书是大事!再穷不能穷教育!二郎八岁了,正是开蒙的时候,耽误一年就落后一年!束脩的钱,公中勒紧裤腰带也得出!”

林父的态度很坚决。他深知,对于他们这样的农家,读书是改变命运几乎唯一的途径。大郎已经指望不上,启哥儿虽天赋异禀但年纪尚小,二郎正是读书的年纪,绝不能耽误。

小张氏被公公噎了一句,不敢再明着反对,但脸色很不好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三林三强,这时也小心翼翼地开口了:“爹,娘,眼看四弟也快出师了,是不是该张罗着给他说门亲事了?这聘礼、办酒,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老四林四山在镇上学木匠,已经学了近十年,眼看就能出师自己接活了。他的婚事,确实是林家接下来一件重要且需要花钱的事。

林万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是啊,老四的婚事,田里的欠收,二郎的束脩……几件事挤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

林启默默地听着这场家庭会议,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这是资源短缺时期必然出现的矛盾。大伯母的担忧有其现实性,但阿爷坚持让二郎读书的决策从长远看是正确的。问题的核心,在于如何“开源”,而不仅仅是“节流”。

他之前“喂鸡增效”和“烧炕除湿”的成功,虽然微小,但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他“点子”的价值。或许,现在是时候,提出一个稍微大胆一点,但仍在合理范围内的“开源”建议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院子里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苋菜,以及更远处,雨后显得格外青翠的后山。

他记得,前些日子跟二丫去后山脚下挖野菜时,看到过几棵野生的山葡萄,藤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当时他只觉得可惜,若是熟了能甜嘴。但现在,一个关于“储备”和“加工”的想法,隐隐在他心中成型。

野苋菜可以晒干储存,作为冬日蔬菜的补充;那些酸涩的山葡萄,或许……可以尝试酿成醋?哪怕不成功,也只是浪费一点力气,万一成了,就是一笔额外的收入,哪怕很少,也能稍微缓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而且,这两件事,都可以引导姐姐二丫去做。二丫已经十岁,在这个时代算是半个劳力,平时除了带弟弟,就是做些挖野菜、打猪草的活计。引导她去尝试这些,既不会太引人注目,也能锻炼她的能力。

晚饭后,林启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大哥认字,而是找到了正在灶房帮母亲收拾的二丫。

“姐,”他拉着二丫的衣角,小声说,“后山的草草(指苋菜),好多好多,吃不完,会不会……坏了?”

二丫随口答道:“吃不完就老了,只能喂猪了。”

“那……能不能……像奶晒干菜一样,晒干了,留着冬天吃?”林启提出他的“设想”,“冬天没菜菜,干菜泡水……也能吃!”

二丫愣了一下,晒干菜一般是萝卜缨、菘菜之类,很少有人特意晒这种野苋菜。但弟弟的话似乎有点道理。“能是能,就是费功夫。”

“还有……山上的酸果果,”林启继续“启发”,“好酸,不能吃……能不能……放坏了……变成醋?娘做菜,要放醋的。”

“变成醋?”二丫更惊讶了,她只知道米能酿酒,没听说过野果子能变醋。“那咋可能?放坏了只会臭掉吧?”

“试试嘛……”林启用上了孩子的撒娇大法,“就摘一点点……试试……万一呢?姐最好了!”

二丫被弟弟磨得没办法,又觉得弟弟的想法虽然天真,但试试也无妨,反正不费什么钱。她想了想,答应道:“成,明天要是天好,姐就去多挖点苋菜回来晒,再摘点山葡萄,照你说的试试看。不过可不许告诉别人,免得让人笑话。”

林启用力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小小的、由孩童好奇心驱动的“实验”,或许,又能为这个在风雨飘摇中挣扎求存的农家,带来一丝意想不到的转机。

家庭会议不欢而散,但林万荣的决定没有改变。几天后,他还是带着林二郎和准备好的束脩、拜师礼,去了黄里村李秀才的私塾。林家,正式有了第二个读书郎。

而二丫,也信守承诺,趁着天气晴好,带着林启(以带他出去玩为借口),去了后山。她挖了满满一篮子鲜嫩的野苋菜,又小心翼翼地摘了几串青涩的山葡萄。

晒苋菜的事情很快被林母发现,她起初觉得二丫胡闹,但在林启“冬天有菜吃”的童言童语劝说下,也就默许了,甚至后来还帮忙翻晒。

而那几串山葡萄,则被二丫偷偷放在一个洗干净的小瓦罐里,按照林启“不小心听到大哥念书好像说过果子密封会变酸”的模糊指引,捣烂后加了点凉开水,密封起来,藏在了柴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没有人对这两件事抱太大希望,包括林启自己。他只知道,在困境中,坐以待毙是最不可取的。哪怕只是迈出一小步,哪怕希望渺茫,也强过什么都不做。

秋意渐深,晚稻在经历了风雨洗礼后,迎来了注定不如人意的收获。林家的气氛,因为田里的歉收和即将到来的赋税,而显得格外沉闷。

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被藏在柴房角落的小瓦罐里,正悄然发生着缓慢而神奇的变化。而林启,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正用他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孩童的身份,小心翼翼地,为这个古老的家族,探寻着一条充满荆棘却也蕴藏希望的未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