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破局
面对来自原材料、销售、舆论的多重围堵,林家陷入了短暂的困境。林万荣愁眉不展,林二壮与林四山更是急得嘴角起泡。对手编织的这张网,看似细密难破。
然而,林启经过最初的凝重后,反而愈发冷静。他深知,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他将家人召集起来,分析局势。
“王家等人,所能依仗者,无非是在这清河县境内多年经营的人脉与财势。”林启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他们可以影响镇上的木材行,可以威胁邻近村落的富户,可以在乡里散布流言。但他们的手,还伸不了太长。”
他铺开一张粗糙的舆图,这是他从府学藏书阁临摹的本府简图,手指点向清河县之外:“我们的目光,不能只局限于清河一县。木材,邻县亦有出产,价格或许稍贵,但质量未必差,多走几十里路便是。稻种销路,清河县内受阻,我们便去府城,去其他州县寻找买家!府城人口众多,米商云集,岂是他王扒皮能一手遮天?”
“可是……去府城,人生地不熟,这路费、花销,还有找谁卖,都是问题啊!”林二壮担忧道。
“爹,还记得赵秀才,以及岁考时赏识我的几位府城士子吗?”林启道,“这便是人脉的起点。我们可以请赵秀才引荐,或以文会友,慢慢打开局面。至于路费,家中不是还有我岁考所得的赏银?可暂作盘缠。”
他看向林四山:“四叔,木匠铺这边,既然有人想在木料上做文章,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不仅要严把质量关,还要打出‘林家精工’的牌子。每一架售出的曲辕犁,都烙上独门标记,承诺三年内非人为损坏,免费维修。我们要让乡邻们知道,林家的东西,贵在质量,值这个价钱!眼下销路受阻,正好潜心钻研,看看能否在犁铧的硬度、犁身的轻便上再做改进。”
林四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四叔听你的!”
“至于村里的流言,”林启目光转向林万荣,“爷,我们光解释没用。得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堆肥田的收成,眼见为实。占城稻的试种,我们不仅自己种,还可以主动邀请几户关系尚可、又有疑虑的乡邻,让他们划出小块田地,我们提供稻种和技术指导,收成归他们自己,只需他们如实反馈效果。是好是坏,由他们自己说。”
“这……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林万荣有些犹豫。
“即便失败,损失也小,更能显我们诚意。但孙儿相信,成功的机会更大。”林启自信道,“只要我们东西真的好,就不怕没人识货。暂时的困难,正好帮我们筛选出真正的朋友和伙伴。”
林家上下,被林启这番条理清晰、充满信心的规划重新鼓舞起来,各自按照分工行动起来。
林启则亲自执笔,给府城的赵秀才以及几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士子写信,言辞恳切,不卑不亢,介绍了家中试种的新稻种和改良的新农具,询问是否有推广门路或合作可能。同时,他也开始着手准备下一次的科举目标——乡试。
乡试三年一次,在省城举行,竞争之激烈,远非院试可比。考生是来自全省各州府的秀才,其中不乏屡试不第、皓首穷经的老儒生。林启虽有“神童”之名,但在乡试场上,年龄并非优势,反而可能因年轻而被质疑学问深度与稳定性。
李秀才已无力指导乡试层面的学问,但他的人脉再次发挥了作用。在他的极力推荐和林启岁考一等名声的吸引下,府学的宋举人终于同意,允许林启每月去府学听他几次讲学,并可以借阅府学藏书。
宋举人年近五旬,学问渊博,尤其精通《春秋》和策论。他对林启这个年幼的“同道”起初只是好奇,但几次考校和探讨下来,发现此子不仅基础扎实,思维之敏捷、见解之新颖,远超同龄人,甚至不逊于一些老成秀才,于是便收了轻慢之心,悉心指点。
“乡试之文,与院试、岁考又自不同。”宋举人谆谆教诲,“其格局须宏大,眼光须高远,虽源于经典,却要能关照现实,切中时弊。经义需深研,诗赋需精工,而策论尤为关键,往往决定名次高下。你于农事、经济既有实践,此乃你之长处,当善加发挥,但切记,需将其提升至国计民生之高度,不可囿于一隅。”
林启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新的知识,视野和思维都在飞速成长。他将在府学所学,与自身实践相结合,对农业政策、赋税制度、地方吏治等问题,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就在林启潜心向学的同时,他派出的“破局”行动,也开始初见成效。
林二壮带着林启的书信和样品,在赵秀才的引荐下,成功接触到了府城一家规模中等的米行“丰泰号”。掌柜的起初对占城稻也将信将疑,但在林二壮承诺可以先少量供货,并由林家承担部分风险后,同意先订购二十石试销。同时,林二壮也打听到,邻县确实有质量不错且价格公道的木材行。
林四山潜心改进曲辕犁,通过与镇上的铁匠合作,改良了犁铧的锻打工艺,使其更加坚硬耐磨。虽然成本略有上升,但质量显著提升。他打出“包修三年”的承诺,虽然初期问津者少,但偶尔卖出一两架,口碑正在慢慢积累。
而在林家村,林万荣按照林启的建议,主动邀请了三户平时关系尚可、但又对林家近况有所疑虑的村民,免费提供了占城稻种,并详细指导种植方法。这份坦诚和让利,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紧张的邻里关系。
王书吏和周员外等人很快察觉到了林家的动向。
“倒是小瞧了这林家小子!”周员外面色阴沉地对王书吏道,“没想到他竟能想到去府城找销路!”
王书吏冷哼一声:“府城?哼,府城的水更深!他一个乡下小子,带点稻种就去闯府城,哪有那么容易?丰泰号?我这就写信给我在府城的同行,让他们‘关照关照’这丰泰号!至于邻县的木材……路途遥远,运输成本增加,我看他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不过,这小子科举之心甚坚,学问似乎也确有长进。不能让他这么顺遂地准备乡试……”
一场在更广阔舞台上的较量,以及针对林启科举之路的新一轮阴谋,正在暗中酝酿。
林启站在府学藏书阁的窗前,望着窗外渐黄的树叶,心中澄澈。他已知晓府城米行可能面临的新压力,也预感到了前路的更多艰险。
但他无所畏惧。知识的积累让他底气更足,实践的磨砺让他心智更坚。乡试,将是他下一个必须征服的高峰。无论对手使出何种手段,他都将以更强大的实力,一一应对。
秋风送爽,也送来了乡试渐近的讯息。林启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日里,完成最后的冲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