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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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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初露的锋芒

晚稻的收成最终还是出来了,比往年足足少了三成。林万荣看着仓房里明显空瘪下去的谷堆,连着好几天都沉着脸,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是他化不开的愁绪。赋税要交,一家人的口粮要留,来年的种子要备,这一减收,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林二郎林志武还是被送进了私塾。林万荣在这件事上展现了作为一家之主的决断,即便困难,这项“长期投资”也不能停。这使得家里的经济更加捉襟见肘,饭桌上的菜色肉眼可见地清减下去,连偶尔见到的油花都几乎消失了。气氛,像绷紧的弦。

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林启的正式启蒙,反而成了家里一件带着些许亮色的事情。

既然他已展现出惊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林万荣和大张氏商量后,决定不再让他只跟着林大郎有一搭没一搭地学,而是打算等来年开春,也送到李秀才那里去。但在那之前,需要先打好基础,至少把常用的字认全,基本的笔画要会。

这个“打基础”的任务,依旧落在了林大郎身上。不过,这次林万荣发了话,让林大郎务必用心教,还特意从镇上买回了最便宜的毛边纸和一支普通的毛笔,一小块墨锭。这在林家,已经是相当“奢侈”的教育投入了。

林大郎如今对教导这个弟弟,心态已然不同。少了最初的玩笑和随意,多了几分郑重,甚至隐隐有一丝“为家族培养希望”的责任感。他开始系统地教林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不仅要求背诵,还开始教他认字、写字。

林启的学习过程,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妖孽”般的进度。

林大郎教过的句子,他几乎过耳不忘,还能准确地指出每个字对应的读音和大概意思。当林大郎握着他还肉乎乎的小手,在毛边纸上写下第一个“人”字时,他虽然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但握笔的姿势和运笔的顿挫,却隐隐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沉稳,仿佛……仿佛他早已熟悉这一切,只是在重新适应这具幼小的身体。

林大郎压下心中的惊异,只归功于弟弟天赋异禀。他更加卖力地教导,甚至将自己当年启蒙时,夫子强调的“永字八法”等基本功也细细讲解。

林启则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输出”。他写字时,前期故意显得笨拙,笔画颠倒、结构松散是常态,符合一个初学孩童应有的样子。但在理解文意上,他偶尔会“灵光一闪”,提出一些让林大郎都需深思的问题。

例如,学到“香九龄,能温席”,林大郎照本宣科地讲解黄香孝顺父亲。林启却歪着头问:“哥,为啥是温席?给爹娘烧炕,不是更暖和吗?就像前阵子给娘烧炕一样。”

林大郎一愣,随即失笑,耐心解释:“此温席非彼温炕,乃是夏日扇凉席,冬日暖被窝,是体贴入微之意,重在心意。”

“哦……”林启作恍然大悟状,“就是时时刻刻想着爹娘,对吧?”

“对极!”林大郎赞许地点头,觉得弟弟不仅记性好,心思也纯孝通透。

这些互动,让林大郎教得越发有成就感,也让他更加确信,这个弟弟的未来,绝不止于这小小的林家村。

就在林启沉浸于知识的重新汲取时,二丫那个藏在柴房角落的小瓦罐,终于有了动静。

一天,二丫偷偷去查看时,闻到一股酸冽中带着些许果香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密封的油纸,那股味道更浓郁了,并非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让人口舌生津的酸味!

她惊疑不定地用手指蘸了一点罐子里浑浊的液体,尝了尝,顿时酸得眯起了眼,但那股味道,确实和镇上打来的醋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多了些野果的清香!

“启哥儿!启哥儿!”二丫又惊又喜,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把林启拉到柴房,“你看!那酸果果……好像……真的变酸水了!”

林启心中也是一喜,他仔细闻了闻,又让二丫滴了一滴在破碗里观察。色泽浑浊,沉淀较多,远不如现代醋清亮,但那股纯正的酸味做不了假。看来,空气中天然的醋酸菌成功完成了发酵。

他强压下兴奋,对二丫说:“姐,就是这个味儿!跟醋好像!我们……拿给娘看看?”

二丫有些犹豫,怕被骂糟蹋东西。林启鼓励道:“就说我们不小心把果子放坏了,发现是酸的,看能不能吃。”

两人端着那个小瓦罐,找到了正在纺线的林母大张氏。

“奶,你看……”二丫怯生生地把瓦罐递过去,“我和弟弟弄的……山葡萄……放坏了,变成酸水了,闻着像醋……”

大张氏停下纺车,疑惑地接过来,一闻那味道,脸上也露出讶异之色。她用手指沾了点尝了尝,眉头先是紧皱,随即舒展开:“咦?还真是醋味儿!虽然浑浊了些,但这酸劲儿足!”

她看向一脸“无辜”和“期待”的孙子和孙女,尤其是林启,心里那种“这孩子有点不同”的感觉又浮现了。放坏的山葡萄能变醋?她活了大半辈子闻所未闻。但这实实在在的酸醋就在眼前。

“你们俩啊……真是瞎鼓捣!”大张氏语气带着嗔怪,但眼里却有光,“不过这醋……说不定真能用。等会儿炒菜我试试。”

当晚,大张氏用那野葡萄醋凉拌了一盘野菜。那独特的、带着果香的酸味,竟然比镇上买的寡淡米醋味道更醇厚、更开胃!全家人都吃出了不同,纷纷询问。

当得知这醋竟是二丫和启哥儿“瞎鼓捣”出来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林万荣咂摸着嘴里的余味,看着小孙子,眼神复杂难明。会读书,点子多,如今连这没人要的野果子都能变成调味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了。

小张氏心里更是酸水直冒,却不得不承认,这醋味道确实好。她忍不住想,要是这法子能多弄点醋,是不是还能拿到镇上去卖钱?

这一次,没等林启“引导”,现实的困境和林家人朴素的智慧,就自然地将这件事推向了下一步。

林母大张氏率先发话:“后山这种山葡萄多的是,没人要。二丫,明天你带着三丫、四丫(指大房的两个女儿)多去摘些回来,咱也试试看,能不能多做点。就算不卖,自家吃也能省下买醋的钱!”

开源节流,永远是农家最关心的事。这意外发现的“制醋法”,虽然微小,却无疑是“开源”的一种可能。

林启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自发地生长了。他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依旧是孩童的口吻:“奶,密封……要密封!不然就臭了!”他再次将关键点归于“偶然发现”。

于是,林家悄然兴起了一项新的“家庭副业”。由二丫牵头,几个女孩负责采摘山葡萄,林母和大儿媳、三儿媳在忙完农活和家务后,负责清洗、捣碎、装罐密封。虽然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有些罐子确实坏掉了,但大部分都成功发酵出了带着果香的野葡萄醋。

林家自己吃不完,林母便让林二壮去镇上卖鸡蛋时,顺便带上一小坛试试。没想到,那独特的味道很受一些小饭铺和家境稍好的人家欢迎,一坛五斤左右的醋,竟然能卖到二十文钱!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而且成本几乎为零(除了人工和瓦罐),这对于目前的林家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

这件事,极大地提升了二丫在林家的地位。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带弟弟、挖野菜的小丫头,而是能为家里创造价值的“能手”。连带着,孙氏脸上也更有光彩。小张氏虽然羡慕,但自家女儿也参与了采摘,多少也能分润到一点功劳(林母偶尔会给参与的孩子一两文钱当零花),加上卖醋的钱是入公中,用于全家开销,她心里的不平衡暂时被实际利益压了下去。

家庭的凝聚力,在这微小的共同事业中,得到了一丝增强。

然而,林启并没有被这点成功冲昏头脑。他知道,野葡萄醋季节性强,产量有限,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林家的经济状况。真正的改变,还需要更扎实的道路——科举,或者更高效、更具规模的农业生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几本启蒙书籍。科举之路,虽然艰难,却是这个时代最正统、最有效的晋升阶梯。他需要更快、更稳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冬日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时,林启已经能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倒背如流,并且掌握了数百个常用字的写法和含义。林大郎已经感到有些教无可教,他对林万荣说:“爷爷,三郎的天赋,在我之上太多。开春后,务必送他去李夫子那里,莫要耽误了他。”

林万荣看着在雪地里,用小树枝在雪上认真写下“林启”两个工整大字的小孙子,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这个冬天,林家因为野葡萄醋多了些许活气和盼头。而林启,则在知识的海洋中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同时,他也在默默观察,静静等待,为下一个春天的到来,积蓄着力量。

他隐隐感觉到,当他踏入李秀才那间简陋的私塾时,他面临的,将不仅仅是知识的考核,还有来自外部世界,对这个农家“神童”的审视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