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岁考与新途
秀才功名加身,带来的变化是立竿见影的。
首先便是那每月六斗的廪膳米,由县学发放。虽不多,却实实在在减轻了林家的负担,也让林启在家族中的地位愈发超然。如今他开口说要看什么书,林万荣便是再难,也会想办法去筹措银钱。前来拜访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除了乡邻,更有镇上乃至县里的一些小地主、商铺掌柜,借着道贺之名,前来结交这位前途无量的“小相公”。
林家婉拒了所有宴请和贵重礼物,只收些寻常笔墨纸砚或农家土产,态度不卑不亢。林万荣牢记孙子的叮嘱,愈发低调,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田地和家里的活计上。
那二分试验田里的占城稻,在夏末迎来了收获。稻穗虽不如本地稻种长大,但穗粒密集,成熟期明显提早,且出米率颇高。粗略估算,亩产竟比本地稻种高出两成有余!更重要的是,它需水量少,耐瘠薄,非常适合在水利不便的坡地或作为晚稻抢种。
“好!好东西!”林万荣捧着金灿灿的占城稻谷,喜不自胜,“启哥儿,你这稻种,可是给咱家,给咱村,又寻了条好路子!”他当即便决定,明年要拿出五亩上好的水田,全部改种占城稻,并打算将富余的稻种优先赊给村里相熟且信得过的农户。
与此同时,林四山打造的曲辕犁也获得了成功。试用过的村民无不称赞其省力、高效。林四山木匠手艺本已接近出师,经此一事,信心大增。林万荣与林启商议后,决定不再让林四山回镇上的木匠铺,而是由家里出钱,在村头自家闲置的一块地上,盖两间小屋,开设林家自己的木匠铺,专门打造和售卖曲辕犁,兼做一些普通农具和家具。
“四叔,这曲辕犁结构巧妙,但易仿造。我们需在用料和做工上更下功夫,打出名声。另外,可尝试做些改进,比如犁铧用更好的铁,或者设计不同尺寸,适合不同土质和畜力。”林启建议道。
林四山如今对侄子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启哥儿放心,四叔晓得了!一定把咱林家的犁打造成金字招牌!”
家族的根基在一点点夯实,但林启并未有丝毫懈怠。秀才,仅仅是士大夫阶层的起点。按照制度,秀才需每年参加由学政主持的“岁考”,按成绩分为六等,一二等有赏,三等不动,四等以下则要受罚,甚至革去功名。而他的下一个目标,是三年一度的乡试,那才是鲤鱼跃龙门的真正关键。
李秀才自知学问已不足以教导如今的林启,便主动修书一封,向他在府城的一位至交好友,在府学担任训导的宋举人推荐林启,希望能让林启得到更好的指点。同时,他也提醒林启:“岁考在即,学政张大人最恶闭门造车、不通世务的酸儒。你既有农事之能,当善加利用,将其融入经义文章,方能入大人青眼。”
林启深以为然。他如今读书,不再仅仅局限于四书五经,开始涉猎史书、地理、乃至一些律法、算学书籍。他将家中田亩管理、堆肥推广、新稻试种、乃至木匠铺的收支核算,都当作“格物致知”的实践,从中领悟经世致用之学。
这一日,他正在研读《史记·河渠书》,思考本地那条时常泛滥也时常干涸的清河是否有疏浚利用的可能,林二壮从外面回来,面色有些古怪。
“启哥儿,你猜我今天在镇上遇见谁了?”林二壮压低声音,“王扒皮那个姐夫,王书吏!”
林启放下书卷,目光一凝:“他有何举动?”
“倒没什么举动,就是……他主动跟我打招呼了。”林二壮挠挠头,一脸困惑,“笑眯眯的,说什么‘恭喜林相公高中案首,真是少年英才,往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那样子,客气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启闻言,眉头微蹙。事出反常必有妖。以王书吏睚眦必报的性子,绝无可能真心示好。这突如其来的“客气”,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爹,他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小心。”林启沉声道,“他或许是在试探,或许是在麻痹我们,等待更好的时机。告诉爷爷和四叔,家里一切事务,尤其是田亩和木匠铺的账目,务必清晰明白,不留任何把柄。与人交往,更要谨言慎行。”
林二壮重重地点了点头。
果然,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便再次找上门,只是这次的方式,更为刁钻。
秋收过后,县衙照例征发民夫,疏浚清河河道,为期十天。这属于徭役,按规矩,林家如今有秀才功名,林启和林二壮(作为秀才华属)均可免役。然而,里正林老栓拿着派役名单来到林家时,却是一脸为难。
“万荣啊,这……这次派役,你家……摊上了三个工。”林老栓递过名单,指着林大山、林三强和林四山的名字。
“三个工?”林万荣愣住了,“老栓哥,这不对吧?往年我家也才出一个工,今年怎么……”
林老栓苦着脸:“是户房核定的名单,说是今年河道淤塞严重,用工多,各家都加了。而且……点名要壮劳力。”他偷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私下打听过,就咱村和邻近几个村,跟王家不对付的几户,工都加得厉害。这分明是……唉!”
又是王书吏!他利用征发徭役的职权,进行报复!秀才功名可以免役,但无法免除家人的徭役。他不敢直接动林启,便从林家的劳力下手。林家如今田亩要精耕细作,木匠铺刚有起色,一下抽走三个壮劳力十天,对生产和收入的影响不言而喻!
林万荣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徭役是朝廷法度,名单由户房核定,理由“正当”,他根本无法反抗。
林大山、林三强倒是没说什么,默默准备去服役。林四山却急了:“爹!我那铺子刚接了几张犁的订单,这要是去十天,耽误了交货,可是要赔钱的!咱家的名声也要坏了!”
眼看冲突又要起,林启从屋内走出,神色平静。
“爷,大伯,三叔,四叔,稍安勿躁。”他看向林老栓,“里正爷爷,这名单,我们认。”
“启哥儿!”林四山急了。
林启抬手制止他,继续对林老栓道:“不过,我记得《徭役律》有载,若民夫家有特殊技艺,于地方有益,或可申请以银钱折役,不知是否可行?”
林老栓一愣,想了想:“是有这个说法,叫‘输银代役’。但需县衙批准,而且这银子……恐怕不少。”
“需要多少?”林万荣问。
“往年一个工,大概要……一两银子。”林老栓道。
三两银子!这几乎是林家现在大半的流动资金!王书吏这一手,可谓毒辣至极!要么你损失劳力,影响生产;要么你出血破财,伤及根本!
屋内一片沉默,气氛压抑。
林启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三两银子,我们出。”
“启哥儿!”众人皆惊。
“但是,”林启话锋一转,“这钱,不能白出。里正爷爷,麻烦您回复户房,我们林家愿意‘输银代役’,但请出具正式的票据,写明代役银钱数目及用途。另外,我四叔的木匠铺,正在为县尊大人倡导的‘劝课农桑’打造新式曲辕犁,工期紧张,可否以此为由,申请只代两个工的役,我四叔仍需留家赶工?若不准,则三个工的代役银,我们如数缴纳。”
他这番话,进退有据。一方面,表示服从(愿意出钱),另一方面,要求手续正规(留下票据,防止对方贪墨),同时打出“为县尊大人办事”的旗号,尝试争取减免,并将矛盾 subtly引向县尊关注的“劝课农桑”与户房徭役之间的冲突。
林老栓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林启说得在理,便道:“我……我去试试看。”
林老栓走后,林万荣担忧地看着孙子:“启哥儿,这三两银子……”
“爷,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启安慰道,“四叔的木匠铺若能保住信誉,按时交货,长远看,收益远大于这三两银子。况且,我们越是表现得顺从、讲规矩,对方若再得寸进尺,便越是站不住脚。这次我们认了,但要把事情摆在明处。下次,他们再想用类似手段,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林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们有功名,懂法度,也会用规矩保护自己。”
最终,经过林老栓的斡旋,或许是因为林启“为县尊办事”的理由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对方觉得一下子逼得太紧反而不美,户房同意了林家以二两银子代两个工役,林四山得以留家赶工。
二两银子,依旧让林家肉痛,但比起最坏的结果,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件事,给林家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功名并非万能,在盘根错节的基层权力面前,他们依然脆弱。唯有不断壮大自身,无论是学问、经济还是人脉,才能拥有真正的立身之本。
岁考的脚步日益临近,林启将那份屈辱与警醒埋藏心底,化作更加旺盛的求知欲。他不仅要通过岁考,更要争取优等!他要用实实在在的才学,在这条充满荆棘的科举之路上,踏出更坚实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