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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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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经世之志

府学明伦堂的公开考校,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笼罩在林启头上的阴霾。他以无可争议的才学自证清白,不仅粉碎了污蔑,更在府城士林中赢得了“林氏子,学问实,气节佳”的美誉。连带着,林家那些“不起眼”的农具和稻种,也因这场风波而附带了几分“格物致知”的光环,引人好奇。

宋举人对林启愈发看重,不再局限于经义文章的指导,开始与他探讨更宏阔的时政议题。“启哥儿,你可知为何张学士屡次在策论中问及农桑、吏治、仓储?”一日讲学后,宋举人抚须问道。

林启恭敬回答:“学生浅见,盖因这些乃是国本,关乎民生安定,亦是检验士子是否‘学以致用’的试金石。”

“不错。”宋举人颔首,“读书人若只知寻章摘句,皓首穷经,于国于民何益?张学士乃务实之人,最厌空谈。你既有农事之实践,又亲历胥吏之弊,此乃你乡试策论之利器。然需切记,发之于文,当有格局,不可沦为诉苦抱怨之辞,需从中提炼出治国安邦之道。”

林启深以为然。他将宋举人的教诲铭记于心,在准备经义诗赋的同时,更加系统地将自家堆肥、新稻、农具改良的实践,与《齐民要术》、《农书》等典籍相印证,并深入思考其推广所需的政策环境、吏治保障。他不再仅仅将之视为林家生计,而是看作一项可以惠及更多人的“事业”。

机遇,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府学为了修缮《地方风物志》,需要补充近年来农事改良方面的内容。负责此事的教授听闻林启之事,便召他询问。林启抓住机会,不仅详细阐述了堆肥法的原理、操作要点及增产效果,还呈上了自家记录的对比数据,以及曲辕犁的改进思路和试用反馈,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那教授大为惊讶,没想到一个少年秀才,于农工之事竟有如此深的造诣和严谨的态度。他当即邀请林启参与《风物志》中“农桑篇”的部分编撰工作,负责整理和撰写关于新式肥法、农具的内容。

这虽是一项繁琐的文书工作,并无报酬,却为林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得以名正言顺地查阅府学收藏的更多农政、工技典籍,接触府衙存档的田亩、赋税资料,甚至有机会向府县负责劝农的小吏请教。他的视野,从林家村、清河县,一下子拓展到了整个府乃至行省的层面。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更深层次的问题。

比如,堆肥法虽好,但大规模推广需要大量的有机物收集和劳动力投入,对于缺乏牲畜、人口稀少的小农而言,实施起来仍有困难。又比如,新式农具效能虽高,但打造成本和维护要求也相应提高,贫苦农户往往无力承担。而占城稻的推广,则涉及到水利保障、种植习惯改变等一系列问题。

“知其利,亦需知其弊,更要思其何以兴利除弊。”林启在写给祖父的信中如是说。他开始在策论习作中,不仅陈述某项技术的优点,更会深入分析其推广可能遇到的障碍,并提出相应的解决思路,如“官府可设‘粪厂’统一收集处理城市秽物制成干肥发售”、“对贫困农户购置新式农具给予少量贷息或补贴”、“兴修陂塘水渠,保障新稻灌溉”等等。

这些建议或许稚嫩,或许在当下难以实现,但其中蕴含的“普惠”与“务实”精神,以及超越年龄的深思熟虑,让宋举人和府学几位看过他草稿的师长都暗自点头。

然而,林启并未忘记现实的困境。父亲林二壮那边传来消息,与“广盈仓”的接触进展缓慢,大商号行事谨慎,对一种未经大规模验证的新稻种兴趣有限。而“江淮会馆”那边,则要求提供更大数量的样品进行长途运输和储存试验,林家目前无力承担。

稻种的销路,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那位曾雪中送炭的赵秀才再次来到府城,他并非空手而来,而是带来了几位客人——来自邻府晖州的一位米商和一位对农学颇有兴趣的乡绅。原来,林启府学考校、参与编撰《风物志》的消息,以及关于“林家堆肥”和“占城稻”的传闻,竟也随着商旅和士子的流动,传到了邻府。

“这位是晖州‘德丰隆’的苏掌柜,这位是陈举人。”赵秀才介绍道,“苏掌柜对高产的占城稻很感兴趣,陈举人则想详细了解堆肥之法,用于其家族田庄。他们听闻林小相公之名,特来拜访。”

苏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说话直接:“林小相公,贵府的占城稻,若真如传闻所言,耐旱早熟,产量可观,我‘德丰隆’愿意大量采购,价格可比照本地良稻上浮一成。但需签订契约,保证品质与稳定供应。”

陈举人则更关注技术:“林小相公于堆肥一道,似乎颇有心得。老夫庄上亦有田数百亩,苦于地力下降,不知可否请小相公闲暇时,前往指点一二?酬劳方面,定不会亏待。”

峰回路转!林启心中惊喜,但面上依旧保持沉稳。他详细解答了苏掌柜关于占城稻特性、种植要求的问题,并提供了自家试种的数据记录,增强了对方的信心。对于陈举人的邀请,他思索片刻,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表示需与师长商议并安排好课业后,再予回复。

送走客人,赵秀才笑着对林启道:“启哥儿,如今你可是声名在外了。这便是‘名’之利。然需谨记,名须副实,方能长久。”

林启躬身谢道:“赵先生教诲的是。学生定当努力,不辜负诸位长辈的期望。”

与“德丰隆”的合作意向,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林家看到了稻种推广的曙光。林启写信回家,让祖父尽快扩大占城稻的育种规模,同时严格把控质量。

然而,林启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机遇冲昏头脑。他敏锐地意识到,无论是堆肥法还是占城稻,其核心价值在于能切实增加粮食产量。而粮食,在这个时代,不仅是商品,更是战略资源,关乎赋税、漕运乃至社会稳定。

他在府学藏书阁中,找到了一些前朝关于“常平仓”、“义仓”管理的记载,以及本朝关于漕粮征收、地方仓储的条文。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开始在他脑海中酝酿——能否将林家的农业实践,与官府的粮食储备政策结合起来?比如,鼓励农户种植高产作物,官府以优惠价格收购部分余粮充实常平仓,既保障了粮源,又促进了农业技术推广,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平抑粮价……

这个想法还很不成熟,涉及的利益关系也极为复杂。但他知道,这或许才是真正能“经世致用”的方向。

夜深人静,林启在灯下铺开草纸,开始构思一篇新的策论,题目自拟:《论广积贮与兴农技相资之道》。

乡试的考场,在他眼中,已不仅仅是获取功名的阶梯,更是一个可以阐述自己抱负、发出自己声音的平台。他笔下的文字,开始承载起超越个人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