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蛛丝马迹
岁考的紧张气氛如同秋日薄霜，悄然覆盖了整个府学。林启虽心中有底，却也不敢怠慢，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经义的反复研磨与策论的精心构架中。《文渊社精选》带来的风波暂歇，却也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唯有坚实的学问，才是抵御一切明枪暗箭的根本。
石头如今已完全适应了书童的角色，将学舍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能在林启苦思策论时，默默递上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他认字的进度飞快，已能磕磕绊绊地阅读一些简单的告示和书信，林启偶尔兴起，也会教他几句《千字文》或简单的算术。
这日傍晚，林启刚从藏书阁回来，正摊开书卷准备夜读，却见石头不像往常那般安静地侍立一旁，而是有些心神不宁，几次悄悄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石头，可是有事？”林启放下书卷，温和地问道。
石头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低声道：“公子……是狗娃，他……他好像不见了。”
“狗娃？”林启记得，那是石头那些小乞丐兄弟中的一个，约莫六七岁，因机灵腿快，常被石头派去盯梢一些流动性强的目标，之前打探翰墨斋周边书铺消息时，他便出了不少力。
“嗯。”石头脸上带着担忧，“前天他跟我说，发现两个生面孔，总是在西市拐角那家‘刘记糕饼铺’附近转悠，盯着那些独自买零嘴的小娃看，眼神不对劲。狗娃觉得可疑，就想跟上去瞧瞧，说好最多半天就回来……可这都两天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林启眉头微蹙。府城人口繁杂，偶尔有孩童走失并不稀奇，但狗娃是街面上混熟了的，机警得很，若非真有异常，不会轻易涉险，更不会两天不归。
“他最后说要去哪里跟？”
“就说跟着那两人往西市后街的巷子里去了，那边鱼龙混杂，有很多废弃的院子和仓库。”石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我担心……狗娃是不是遇上‘拍花子’了？”
“拍花子”，即是拐卖孩童的人贩子。林启心中一沉。他深知这类人的狠毒与狡猾，一旦落入其手，孩童的命运不堪设想。狗娃虽与他无亲无故，但毕竟是石头的兄弟，也是为他打探消息才涉险。
“别急。”林启安抚石头，“你立刻去找你那些兄弟，分头在狗娃最后消失的西市后街附近悄悄打听，重点是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聚集，或者有没有听到孩子异常的哭闹声。记住，只打听，千万别轻举妄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回来报我。”
“是，公子！”石头眼中燃起希望，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林启在学舍内踱步，心绪难平。若真涉及拐卖，此事非同小可，已远超府学纷争的范畴。他一个人力量有限，是否需要报官？可官府办事效率低下，等他们层层上报、派人查探，恐怕黄花菜都凉了。而且，若打草惊蛇，人贩子转移地点，狗娃就更危险了。
他脑海中闪过柳文轩、赵弘毅、孙明远几人的面孔。此事风险不小，但若操作得当，或许……
一个时辰后，石头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公子，打听到了！后街那个废弃的‘李记染坊’，最近好像有人进出！隔壁捡破烂的老头说，前天晚上好像听到里面有小孩哭声，很短促，很快就没了。还有兄弟说，看到过那两个生面孔提着食盒进去过！”
线索指向了废弃染坊！
林启不再犹豫，他让石头守在学舍，自己则立刻去找柳文轩几人。他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末了沉声道：“此事或有风险，但人命关天，尤其可能是拐卖孩童的勾当。我等读圣贤书，见此事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我想请几位兄台相助，先去那染坊外围确认情况，若证据确凿，再决定是否报官或如何营救。”
柳文轩闻言，面露凝重，他年纪稍长，考虑更周全：“林师弟，此非小事。若真是拐子窝点，其中必有凶徒看守。我等皆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贸然前去，恐有危险。”
赵弘毅却热血上涌：“柳兄此言差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被拐卖？我等虽无武力，但可智取！先探明虚实再说！”
孙明远也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林兄判断在理。直接报官，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先由我等暗中确认，若能掌握确切证据，甚至摸清对方人数、作息，再联合官府行动，方能一击即中，确保孩童安全。”
见三人都未退缩，林启心中一定，拱手道：“多谢诸位兄台！既如此，我们需拟定一个周详计划。”
四人仔细商议，定下计策：
由身形相对灵活、面容普通的孙明远和赵弘毅，扮作寻找走失亲戚的外乡人，去西市后街附近进行“地毯式”询问，重点观察废弃染坊周边环境及人员出入情况。
柳文轩和林启则负责在稍远的安全距离策应，同时利用各自的人脉，打听近期府城是否有类似的孩童失踪报案，以及那“李记染坊”的产权归属和历史情况。
石头和他的小乞丐兄弟们，则作为最灵通的“暗哨”，分散在染坊周围各个路口，监视任何可疑人员进出，并用约定的暗号传递消息。
为了以防万一，林启还让石头想办法弄来了几包石灰粉和哨子，分发给负责近距离侦查的孙明远和赵弘毅，用作防身和报警之物。
次日，行动开始。
孙明远和赵弘毅换上朴素的粗布衣服，脸上还故意抹了些灰土，看上去真像两个焦急寻亲的乡下青年。他们挎着个布包，在后街巷弄里穿行，逢人便拿出虚构的“弟弟”画像（由擅长画画的赵弘毅根据石头描述绘制）询问。
“这位大叔，请问见过这个孩子吗？我弟弟前儿走丢了……”
“大娘，叨扰了，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穿着蓝布褂子的娃？”
他们演技颇佳，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并未引起太多怀疑。同时，他们敏锐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那座废弃的“李记染坊”。染坊围墙高大，门扇紧闭，锈迹斑斑的铁锁看起来有些日子没动过了，但仔细看去，门轴下方的地面却有新鲜摩擦的痕迹。围墙一角，似乎还有人为垫脚攀爬的印记。
另一边，柳文轩通过府学的关系，查到近两个月来，府衙确实接到了几起孩童失踪的报案，但都因线索不足，成了悬案。而林启则从石头那些“兄弟”口中得知，这染坊原主人家道中落，早已搬离，产业似乎抵押给了城西一个姓胡的放贷人，但那人也从未打理过。
线索逐渐汇聚，那座废弃染坊的嫌疑越来越大。
傍晚时分，负责监视的小乞丐传来一个关键消息：有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提着一个大食盒，鬼鬼祟祟地绕到染坊后墙，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摸索了片刻，竟推开了一块看似与墙体无异的木板，钻了进去！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又空着手出来了，迅速离开。
“有暗门！”得到消息的林启等人精神一振。
“看来，里面确实藏了人，而且数量不少，需要专门送饭。”柳文轩分析道，“只是不知里面具体情况如何，有多少孩子，多少看守。”
赵弘毅提议：“不如今晚我们趁黑摸过去，从那个暗门往里看看？”
林启立刻否决：“不可！太冒险了。里面情况不明，万一被发觉，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既然已经确认此地可疑，掌握了暗门位置，接下来应该考虑如何借助更强大的力量。”
他想到了一人——韩烨。
并非要韩烨亲自去冒险，而是需要他麾下那些训练有素的豪仆，或者，通过他，调动官府的兵力进行围捕。只是，该如何说服这位喜怒无常的纨绔少爷插手这等“闲事”？
直接去求他，以韩烨的性子，未必会理睬，甚至可能觉得无聊。
林启沉思片刻，心中有了计较。他找来石头，低声嘱咐了一番。
第二天，韩烨照例在他常去的“一品茶楼”听书喝茶。正听得无聊时，忽听得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茶客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西市后街那边好像不太平？”
“怎么了？”
“好像有拍花子的窝点！专挑小娃下手！”
“真的假的？官府不管？”
“嗨，官府？等他们管，娃都不知道卖到哪个山旮旯去了！听说那伙人凶得很，藏在个废弃染坊里，有暗门！”
“啧啧，这世道……要是哪位侠士或者哪位贵人能出手，端了这窝子，那可是积了大德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韩烨耳朵里。他本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佩，听到“拍花子的窝点”、“废弃染坊”、“暗门”、“贵人出手积德”这几个词时，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韩三爷在青州府横行无忌，但“拍花子”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是他最为不齿的。而且，前几天刚“间接”帮了那林启一把，若是此刻再出手端个人贩子窝点，岂不是显得他韩三爷不仅仗义，还能为民除害？这可比单纯打架斗殴、吃喝玩乐有意思多了，传回京城，说不定连他那古板老爹都得高看他一眼。
想到这里，韩烨嘴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他丢下茶钱，站起身，对身后侍立的豪仆头领吩咐道：“去，叫上几个人，跟小爷我去西市后街逛逛。听说那边有乐子。”
林启很快通过石头的渠道得知韩烨带着人往西市后街去了。他心中稍定，知道计划成功了一半。他立刻与柳文轩几人汇合，远远跟在后面，准备见机行事。
一场由府学子弟发起，纨绔少爷主导，市井乞儿充当耳目的，针对拐卖团伙的突击行动，即将在这暮色笼罩的废弃染坊外，悄然展开。而林启并不知道，这次行动，不仅将解救出失踪的孩童，也将为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机遇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