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荆棘乡路
与晖州“德丰隆”米行的合作意向,以及陈举人的邀请,如同阴霾中的一缕阳光,让林家上下精神为之一振。林万荣立刻行动起来,带领家人扩大了占城稻的育种面积,精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林四山的木匠铺也因林启“精品”路线的指导,开始尝试用更考究的木料和更精细的工艺打造少数几架“样品犁”,虽然成本高昂,暂未带来实际收益,却也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些许关注。
然而,就在林家踌躇满志,准备在乡试前再奋力一搏时,来自王书吏等人的反击,也以更刁钻、更致命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林家的产业,而是直接指向了林启的科举资格本身。
宣武九年夏,离乡试还有不到半年,正是各府县上报、审核考生资格的关键时期。这一日,清河县县学教谕(负责管理本县生员的学官)突然召见林启。
教谕姓钱,是个年近花甲、谨小慎微的老秀才,素来不愿得罪人。他见到林启,面色有些为难,拿出一份公文。
“林启啊,”钱教谕斟酌着词句,“这是府学转来的文书,有人……匿名举报,质疑你‘冒籍’之嫌。”
“冒籍?”林启心中一震。科举制度严禁考生在非户籍所在地应试,以防冒名顶替或利用地区录取差异投机。
“文书称,”钱教谕念道,“你林家祖籍乃濠州钟离,并非本府清河县人氏,乃近年方迁入落籍。按律,需回原籍应试。若查实确为冒籍,不仅取消本次乡试资格,已有功名亦可能被革除。”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林家祖上确实是从北地逃荒而来,辗转多年才在林家村定居落籍,此事村中老人都知晓,并非秘密。但户籍文书早已办妥,历年科举也无人质疑。此刻在乡试前夕旧事重提,分明是有人利用程序漏洞,故意刁难!
“教谕大人明鉴,”林启强压心中惊怒,沉声道,“学生家世代居住林家村,户籍册簿记载分明,里正、乡邻皆可作证,何来‘冒籍’之说?此必是奸人构陷!”
钱教谕叹了口气:“老夫自是信你。然既有举报,按例需行文濠州钟离核查你祖上源流,一来一回,耗时至少两月。只怕……会耽误你此次乡试考期啊。”
林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毒计!他们根本不在乎核查结果,目的就是利用官僚体系的低效,拖延时间,让他错过今年的乡试!三年一度的机会,若因此错过,对他的打击将是巨大的。
“教谕大人,可否加快核查流程?或由学生家人携户籍证明,亲往濠州办理?”林启急切问道。
钱教谕摇头:“跨州核查,皆有定例,非我等县学所能加速。派人前往,若无官方文书,当地官府亦不会受理。”他看着林启苍白的脸色,心生不忍,低声道,“林启啊,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启默然。他知道,钱教谕人微言轻,无法改变既定程序。这一次,对手抓住了科举制度中最僵硬、最无法通融的一环。
消息传回林家,如同晴天霹雳。林万荣气得差点晕厥,林二壮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三年等待,全家心血,难道就要因为这莫须有的“冒籍”嫌疑而付诸东流?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林万荣老泪纵横,“他们这是要绝了我孙儿的仕途啊!”
林启将自己关在房中半日。愤怒、不甘、焦虑……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他深知,此刻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必须冷静,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他重新摊开舆图,目光落在“濠州钟离”上。路途遥远,官文迟缓……难道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不!一定还有办法!
他想起宋举人曾提及,其有一位同年好友,如今在濠州府担任通判(知府佐官,分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务),虽非直接主管户籍,但或许能说得上话,加快核查流程。
“必须双管齐下!”林启下定决心。他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宋举人,详陈遭遇,恳请其修书给濠州那位通判友人,说明情况,请求在核查时予以关照,尽快出具文书。另一封,则是写给家中,让父亲林二壮立刻携带所有能证明林家户籍和居住年限的文件(包括地契、税单、里正保书等),以及家中所有能动用的银钱,亲自前往濠州钟离!
“爹,”他在信中写道,“官文迟缓,我们不能坐等。您携文书亲往,虽无官方身份,但可先行打点,找到当地负责户籍的吏员,陈明情况,送上……‘辛苦钱’,恳求他们在我方官方核查文书到达后,能优先办理。同时,可在当地寻访是否还有林家远亲或知情人,尽可能多地收集佐证。此举或有风险,花费亦大,但为争得时间,唯有行此险招!”
这是要与官僚系统的惰性和对手的算计抢时间!是在规则边缘的冒险一搏!
林二壮接到信,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木匠铺的事务托付给林三强,带着林家的全部积蓄和厚厚一叠文书,踏上了前往濠州的漫长路途。此行成败,关乎儿子命运,他不敢有失。
就在林二壮奔波于路途之时,林启在府城的处境也发生了变化。
“冒籍”风波虽未公开,但在小范围内已然传开。一些原本看好林启的士子,态度变得微妙起来,生怕沾染上是非。就连宋举人,在答应帮忙写信的同时,也委婉提醒林启:“科举之路,荆棘遍布。此次风波,即便顺利度过,亦难免在学政心中留下芥蒂。你需有心理准备。”
林启明白,这是提醒他,即便解决了资格问题,在接下来的乡试中,也可能面临更严格的审查甚至无形的压制。
压力如山,但林启的眼神却愈发坚定。他将所有杂念抛开,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备考中。他知道,唯有拿出绝对优异的成绩,才能粉碎一切质疑,让那些暗中作梗的人无话可说!
他减少了社交,几乎足不出户。经义文章力求字字珠玑,策论更是反复打磨,引用的数据、案例务求精准,论证逻辑务求无懈可击。他仿佛又回到了刚穿越来时那个如饥似渴汲取知识的婴儿状态,只是此刻,他心中燃烧着的是不屈的斗志。
时间一天天过去,濠州那边杳无音信。林二壮一去便如石沉大海。府学的核查公文想必也已发出,但回应遥遥无期。乡试的报名截止日期日益临近。
焦虑如同藤蔓,缠绕着每一个关心林启的人。
就在报名截止前十天,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终于赶回了府城——是林二壮!他瘦了一大圈,满脸疲惫,但眼中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启哥儿!办成了!”林二壮的声音沙哑却激动,“濠州那边,一开始也是推三阻四。多亏了宋举人的书信,那位通判大人派人过问了一句,下面的人才不敢过分怠慢。爹在那里守了将近两个月,花了不少钱打点,总算……总算让他们在收到核查公文后,三天内就出了回文!这是抄录的文书副本,证明咱家户籍清白,绝无冒籍!”
林二壮颤抖着将一份盖着濠州府衙印章的文书抄本递给林启。薄薄几张纸,却重逾千斤!
林启紧紧握住那份文书,眼眶发热。他深知,这背后是父亲数月奔波的艰辛,是家中几乎倾尽所有的花费,是宋举人关键时刻的援手,更是与时间赛跑的胜利!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文书副本求见钱教谕。钱教谕验看无误,长长舒了口气,当即表示会立刻向上呈报,恢复林启的乡试资格。
资格危机,终于在最后关头得以解除。
然而,林启心中并无太多喜悦。他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容,想着家中空瘪的钱袋,以及那尚未可知的、在乡试中可能遇到的刁难,心情无比沉重。
这条科举之路,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更加血腥。它不仅仅是学问的较量,更是财力、人脉、心智乃至运气的全面博弈。
但他没有退路。
乡试的号角已经吹响,他整理好衣冠,握紧了手中的笔,目光投向那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贡院。
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