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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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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暗流与良种

林启七岁通过府试,名列前茅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第二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比县试时更为汹涌。不仅在林家村和黄里村引起轰动,连县尊陈文渊得知后,都特意召见了陪同林启回来的李秀才,详细询问了考场情形,并对林启的策论文章表示了赞赏。一时间,“林家神童”之名,在清河县及至整个府城士林,都成了热议的话题。

荣耀加身,林家却并未因此松懈,反而更添了几分谨慎。林万荣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尤其是刚刚得罪了王书吏的情况下。他严令家人不得在外张扬,更要谨言慎行。

果然,王扒皮粮行那边悄无声息,并未因林启府试高中而再来寻衅,但这种沉默反而更让人不安。林万荣私下对林二壮道:“咬人的狗不叫,王家怕是憋着更大的坏。”

外部暗流涌动,林启却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脚下这片土地。府试策论关于“积贮”的思考,以及亲眼所见府城繁华之下依旧存在的民生艰难,让他更加确信,科举入仕是途径,但根基在于“民生”,在于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农业生产。

他从府城回来,除了书籍,还特意带回了几样东西——一小包据说是从南边传来的、产量更高的“占城稻”稻种,以及几本在旧书摊淘来的、残破不堪的农书,如《耒耜经》、《四时纂要》的残卷。这些花费了他几乎所有的“零用钱”(卖野葡萄醋分得的和县尊偶尔的赏赐),但他认为值得。

“爷,爹,我在府城听说,这种稻子耐旱、早熟,产量比咱们本地的稻种要高些。我想在咱家地里划出一小块试试。”林启拿出那包珍贵的占城稻种,对林万荣和林二壮说道。

若是以前,林万荣定会觉得孙儿异想天开,农事岂是儿戏?但经历了堆肥的成功和两次科举的奇迹,他对林启这种“奇思妙想”已然信服了大半。他接过那包金黄的稻种,仔细看了看,沉吟道:“既是好种,试试也无妨。不过地块不能大,就在水渠边那二分上好的水田里试吧,也好照料。”

林二壮如今对儿子更是言听计从,立刻摩拳擦掌准备起来。

林启又拿出那几本农书残卷:“这些书里,有些关于农器、耕作的记载,我看着有些道理。比如这曲辕犁,似乎比咱们现在用的直辕犁更省力,转弯也灵便。”

林万荣识字不多,让林启念给他听。当听到关于曲辕犁结构优点的描述时,他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是老把式,一听就明白其中的关窍:“妙啊!犁辕弯曲,犁盘可转动,深耕浅作都便宜,确实比直辕的强!”他立刻找来老四林四山。林四山在木匠铺学了近十年,眼看就要出师,手艺已相当不错。

林四山拿着那残破的图样和文字说明,研究了半晌,一拍大腿:“爹,二哥,这犁能做!结构不算复杂,就是几个榫卯和弯辕的讲究!我回头就试试看!”

于是,在这个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危机的夏天,林家悄然开始了两项新的“农业改革”——试种新稻种,改良新农具。

林启并未将所有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童”气运,他深知,实实在在的粮食增产和劳动效率提升,才是家族安身立命、抵御风险的根本。他白天跟着李秀才全力准备来年的院试,晚上则就着油灯,仔细研读那几本农书,结合前世的模糊记忆和今世的观察,试图从中汲取更多智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林家村。来人姓周,名永富,是邻镇周家坳的大地主,家里有良田数百亩,据说与县衙的刑名师爷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周永富坐着青布小轿,带着两个仆役,直接找到了里正林老栓,点名要见林万荣。

林老栓不敢怠慢,连忙将人引到林家。

周永富四十多岁年纪,面团团,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个玉扳指,笑容可掬,眼神却带着商人的精明与打量。

“林老哥,久仰大名啊!”周永富拱手笑道,“听闻贵府出了位了不得的神童,小小年纪便过了府试,真是可喜可贺!更听说老哥你善于经营田亩,有堆肥妙法,能使瘠土生金,周某佩服得很呐!”

林万荣心中警惕,面上却只得客气应对:“周员外过奖了,乡野把式,不值一提。小孙侥幸进学,更是托赖祖宗庇佑。”

寒暄几句后,周永富切入正题:“林老哥,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前来,是想与你谈一笔生意。我周家在镇上有几间铺面,城外也有几百亩薄田,一向求贤若渴。听闻老哥有堆肥良法,若能传授于我周家,我愿出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银子,买断你这法子!此外,还可聘你为我周家庄园的总管事,年俸二十两!如何?”

五十两银子!年俸二十两!这对于一个普通农家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旁边的林老栓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万荣的心脏也是猛地一跳。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有了这笔钱,家里立刻就能宽裕很多,孙儿读书的耗费也不再是问题。但是……

他想起了孙儿林启的话:“爷,这堆肥法若只在咱家,不过是一家之利。若能推而广之,让乡邻们都用上,才是真正利乡利民。况且,此法简单,迟早会被旁人学去,不如我们主动示好,结个善缘。”

当时他还有些不舍,如今面对这赤裸裸的金钱诱惑,他反而清醒了。这周员外看似客气,实则包藏祸心。买断?一旦卖给他,他必定垄断此法,甚至可能借此盘剥其他农户!而且,自己若去给他当管事,林家岂不成了他周家的附庸?届时,怕是连自主都难!

更深处,他隐隐觉得,这周员外的出现,未必与王书吏无关。或许是王家自知明面上难以压制林家,便想通过利益诱惑,将林家的“根基”挖走,或者将林家绑上他们的战车。

想到这里,林万荣压下心中的悸动,脸上露出憨厚而为难的笑容:“周员外厚爱,小老儿感激不尽。只是……这堆肥之法,并非小老儿独创,实乃乡野流传的土方,小老儿不过侥幸用得顺手些。如今村里乡邻大多已在仿效,实在谈不上什么秘法,更不敢以此牟利。至于总管事一职,小老儿粗鄙之人,只会侍弄这几亩薄田,实在难当大任,还请员外另请高明。”

他这番话,既拒绝了对方的条件,又点明法子已非独家,堵住了对方强取豪夺的借口,可谓滴水不漏。

周永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林老哥过谦了。既然老哥无意,周某也不便强求。只是可惜了……”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道,“听说贵府神童明年便要参加院试了?院试乃学政大人亲自主持,非同小可啊。这读书进学,花费巨大,光是拜师、结社、游学,就是不小的开销。老哥还需早做打算才是。”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含威胁与提醒——不跟我合作,你孙子的前程,恐怕没那么顺畅!

林万荣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劳员外挂心,小老儿省得。”

周永富又闲扯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周永富,林万荣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刻将此事告知了林启和李秀才。

李秀才捻须沉吟:“来者不善。这周永富我略有耳闻,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与衙门一些人往来密切。他此次前来,利诱为表,威慑为里。启哥儿院试在即,此事需妥善应对,不可留下把柄,亦不能过分得罪。”

林启听完,神色平静。他早已料到,名声渐起之后,必然会有各种势力试图接触、拉拢或打压。

“爷爷做得对。”林启肯定道,“这法子不能卖。不仅不能卖,我们还要让它传播得更广。只有让更多农户因此得利,我们林家,我这个人,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至于院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靠的是真才实学,是朝廷法度。只要自身无懈可击,些许魑魅魍魉,何足道哉?他们若敢在院试中做手脚,那就是自取灭亡!”

他的自信感染了林万荣和李秀才。是啊,只要林启自身足够优秀,在科举正途上,那些阴私手段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风波暂时过去,林家的生活重回正轨。林四山凭借出色的手艺,成功仿制出了第一架曲辕犁。试用之下,果然比旧犁省力灵活得多,深耕效果更好。林万荣大喜过望,决定等秋收后,让林四山多打几架,替换家里的旧犁。

而那二分试验田里的占城稻,也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长势喜人,似乎比本地稻种更加耐瘠耐旱。

林启则在李秀才的悉心指导下,继续向院试发起冲击。他知道,下一个关卡,将是决定他能否摆脱“童生”身份,真正踏上士人阶梯的关键一战。他必须全力以赴。

暗流依旧在涌动,但林家的根基,却在一次次应对与实干中,变得越发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