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刻印风云（上）
“文渊社”时文精选的意外走红，让林启几人手中第一次有了些余钱。但这油印之术终究粗糙，数量有限，且易污损，并非长久之计。林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正规的刻印。
这日，他带着初步整理好的《文渊社时文精选·经义策论合编》书稿，与负责外联的赵弘毅一同来到府城西市的“翰墨斋”。这是府城最大的书坊之一，据说背景深厚，与学政衙门也有些关系。
接待他们的是翰墨斋的二掌柜，姓钱，是个面团团的中年人，一双小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书稿，当看到评点部分时，眼神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恢复常态。
“书稿嘛……尚可。”钱掌柜拖长了调子，“尤其是这几篇策论的评点，倒有些见地。不过，二位相公也知，如今市面上这类时文选本多如牛毛，刻印成本又高，销路嘛……难说啊。”
林启知道这是商人压价的惯用伎俩，不动声色道：“钱掌柜是行家，自然看得出此书价值。所选文章皆出自府学乃至本省近年科场优卷，评点更是我文渊社同仁心血所聚，绝非那些拼凑抄袭之作可比。若由贵号精刻印发，必能引领风气，获利可观。”
钱掌柜嘿嘿一笑：“林相公年少有为，说得在理。不过，这刻版、纸张、人工，哪一样不要钱？这样吧，看在几位相公辛苦的份上，我们翰墨斋可以接下，但这润笔嘛……一口价，二十两银子，买断书稿。此后销售盈亏，便与几位无关了。”
“二十两？”赵弘毅忍不住出声，“钱掌柜，这未免太……”
林启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钱掌柜：“钱掌柜，二十两买断，恕难从命。我等编纂此书，意在学问交流，亦望能得长久之利，贴补灯油之费。不如换个方式，书稿交由贵号刻印发售，所获利润，我文渊社分三成，如何？”
“三成？”钱掌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相公，你这可是狮子大开口了！刻印发售，风险皆在我翰墨斋，你们不过是出了些笔墨功夫，就想分三成？绝无可能！最多一成半！”
“两成五。”林启语气坚定，“此书价值，掌柜心知肚明。若非看重翰墨斋的渠道与信誉，我等亦可寻别家合作。”
钱掌柜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少年的举人。他沉吟片刻，终究舍不得这书稿的潜力（尤其是那些策论评点，他看得出非同一般），最终拍板：“两成！这是底线了！而且，需签订契约，此书稿只能交由我翰墨斋刻印，不得再与他家合作。”
林启与赵弘毅对视一眼，知道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便点头应允。
然而，就在契约即将签订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钱掌柜，这是有什么好买卖，也不通知我周某人一声？”周子俊摇着折扇，带着两个跟班，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特意前来搅局。
钱掌柜一见周子俊，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周公子您怎么来了？不过是点小生意，不值当您费心。”
周子俊瞥了一眼桌上的书稿，又看看林启和赵弘毅，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林‘神童’啊。怎么，科举之路走不通，改行当书贩子了？”他拿起契约草案看了看，阴阳怪气道：“两成利？钱掌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这种穷酸秀才胡乱拼凑的东西，也值这个价？别到时候亏得血本无归！”
钱掌柜脸上有些挂不住，支吾道：“这个……周公子，此书稿还是颇有……”
“颇有什么？”周子俊打断他，“我父亲与学政大人相交莫逆，最近正筹备编纂《青州文范》，由学政大人亲自作序，汇集本省名士佳作，那才是正经东西！你翰墨斋若想接下这单大生意，就该知道轻重缓急！”他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钱掌柜顿时犹豫起来。周子俊的父亲是通判，掌管刑名、钱谷，权力不小，他确实得罪不起。相比之下，林启这几个寒门学子，分量就轻多了。
林启心知不妙，若此时退让，不仅前功尽弃，日后在府学也更难立足。他上前一步，直视周子俊：“周师兄，编纂《青州文范》自然是盛事。但我等《文渊社精选》与此并无冲突，乃是面向备考士子的实用之书，各有侧重。翰墨斋生意广博，接得下《文范》，自然也容得下我这小册。况且，契约将成，钱掌柜乃诚信商人，岂会因一言而废约？传出去，于翰墨斋声誉有损。”
他这番话，既点明市场不同，又捧了钱掌柜一下，更暗示了违约的声誉风险。
钱掌柜脸色变幻，权衡利弊。周家固然不能得罪，但翰墨斋的招牌和信誉更是根本。况且，他确实看好林启这本书的潜力。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狗叫。”
众人回头，只见韩烨倚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周子俊一见韩烨，立刻换了副面孔，凑上前赔笑：“韩三爷，您怎么来了？不过是两个不开眼的穷酸在这里纠缠钱掌柜，我正帮您打发呢。”
“帮我打发？”韩烨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周子俊一眼，目光扫过林启，最后落在钱掌柜身上，“钱胖子，做什么生意呢？这么热闹。”
钱掌柜不敢怠慢，连忙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韩烨听完，嗤笑一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本书稿翻了翻，看到某处策论评点时，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他瞥向周子俊：“周子俊，你爹要编《青州文范》？”
“是，是，家父……”
“那你去帮你爹编书去啊？”韩烨打断他，语气带着嘲讽，“跑这儿来搅和人家小本生意干嘛？显得你能耐？”他又看向钱掌柜，“钱胖子，你做你的生意，该签就签，啰嗦什么？小爷我最近缺本解闷儿的书，这册子印出来，先送十本到我住处。”
说罢，他根本不给周子俊再说话的机会，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了，仿佛只是路过看了场无关紧要的热闹。
周子俊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韩烨这话看似没帮谁，但那态度明显是不耐烦他周子俊多事。他再横，也不敢跟卫国公家的公子叫板。
钱掌柜心里顿时有了底，连忙对林启和赵弘毅笑道：“两位相公，咱们这就把契约签了吧？就按刚才说的，两成利！”
峰回路转！林启和赵弘毅都没想到，韩烨的突然出现，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危机。虽然不知韩烨是出于何种心思（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为了看周子俊吃瘪），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契约顺利签订。林启拿着那份薄薄的契约，心中却沉甸甸的。他深知，这只是开始。刻印、销售环节，恐怕还有更多麻烦等着他们。而韩烨那边，欠下的这份“无心之人情”，也不知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