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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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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院试前的暗箭

周员外的利诱虽被林万荣婉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闷热,沉甸甸地压在林家上空。林万荣行事愈发低调,甚至叮嘱家人尽量减少去镇上的次数。然而,有些麻烦,并非你想躲就能躲开。

秋收过后,县衙开始征收秋粮。今年因堆肥法初步见效,林家村多数人家收成都有所增加,按理说,缴纳赋税应比往年宽裕些。然而,当里正林老栓拿着县衙下发的税单挨家挨户通知时,林万荣的心又沉了下去。

林家的税银,竟比核定后的数额又多出了三两!理由依旧是那含糊不清的“练饷”和新增的“河道维护捐”!

“老栓哥,这……这又是怎么回事?”林万荣拿着税单,手微微发抖。

林老栓一脸苦相,压低声音道:“万荣,我打听过了,就咱村几户,还有邻近几个村子跟王扒皮不对付的人家,税都加了!这分明是……唉!”他不敢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这是王书吏借着职权,行报复之实!而且手段更为隐蔽,不再是无凭无据的摊派,而是巧立名目,让你有苦说不出!

“再去县衙?”林二壮红着眼睛问。

林万荣缓缓摇头,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上次能成功,有孙儿机辩、县尊顾及官声、以及程序漏洞等多重因素。这次对方学乖了,名目“正当”,手续“齐全”,再去告,胜算渺茫,反而可能彻底激怒对方,招致更疯狂的报复。民,终究难以与官斗,尤其是掌握着钱粮账册的胥吏。

“凑钱吧。”林万荣最终沙哑着嗓子道。他转身走进屋里,翻出那个装着家里所有积蓄的小木匣,里面是卖粮、卖醋、以及之前攒下的所有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数了数,还差二两多。

孙氏默默取下自己唯一的一根银簪,那是她的嫁妆。小张氏虽不情愿,但在林大山的瞪视下,也磨磨蹭蹭地拿出了几钱私房。林三强和周氏也凑了些。即便如此,仍有一两银子的缺口。

“把后院里那几只正下蛋的母鸡卖了吧。”林万荣狠下心道。那是家里重要的油盐来源。

“爹!”孙氏忍不住出声,眼圈红了。林启看着家人为了这笔不公之税如此艰难筹措,心中如同火烧,一股强烈的愤懑与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没有功名,没有地位,在这个时代是何等的无力!连基本的公平都难以维护!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来人是镇上学塾李秀才的一位同窗,姓赵,也是一位老秀才,在镇上开着间小小的书画铺子,为人清高,但颇为欣赏林启的才学。他是坐着牛车来的,车上还放着两个麻袋。

“林老哥,冒昧来访。”赵秀才拱手道,“听闻贵府近日有些艰难,赵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他指着车上的麻袋,“这是米铺陈掌柜托我带来的五十斤白米,聊解燃眉之急。另外,这一两银子,是赵某与几位欣赏启哥儿才学的友人凑的,算是借与贵府应急,待日后宽裕再还不迟。”

林万荣愣住了,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赵先生,这……”

赵秀才摆摆手,正色道:“林老哥不必推辞。启哥儿乃我县难得之才,若因小人作梗而折损,是我等惜才之人的损失。些许钱粮,不足挂齿。况且,这并非施舍,是借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扒皮及其姐夫所为,镇上并非无人知晓,然其盘根错节,一时难以撼动。眼下当以保全自身,助力启哥儿进取为重。切记,小不忍则乱大谋。”

林万荣闻言,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激,又有酸楚。他深深一揖:“多谢赵先生及诸位高义!此恩林家必不敢忘!”

送走赵秀才,看着那袋白米和一两银子,林家众人沉默良久。这雪中送炭的情谊,温暖了他们被现实冰冷刺痛的心,也让他们意识到,林启的才华,并非只带来麻烦,也赢得了真正的尊重和期许。

这笔意外的援助,暂时解了林家的燃眉之急。税银勉强凑齐,但那几只下蛋的母鸡终究还是卖掉了。家里的饭桌上,再次难见荤腥。

此事对林启的触动极大。他更加沉默,也更加用功。他将那份屈辱与不甘,全部化作了攻读的动力。他知道,唯有在科举正途上走得更高更远,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庇护家人,甚至……去改变这不公的现状。

李秀才也感受到了林启的变化,欣慰之余,教导更为尽心。他将自己当年院试的经验倾囊相授,尤其强调院试与府试的不同:“院试乃学政大人亲自主持,学政为朝廷钦点之翰林清流,最重学子之气节与根底。文章需有风骨,见解需有根基,切忌浮华阿谀。汝之策论,务实有余,然‘浩然之气’不可缺。”

所谓“浩然之气”,便是士人的责任、担当与风骨。李秀才让林启多读《孟子》,体会其中“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

林启心领神会。他结合自身经历,对《孟子》的理解更深了一层。那种面对不公时的不屈,那种身处困境仍要坚守道义的执着,不正是“浩然之气”的体现吗?

冬去春来,宣武八年的院试之期将近。

然而,就在林家全力为林启备考之时,又一记暗箭悄然而至。

这一日,李秀才面色凝重地将林启叫到一旁,递给他一张揭帖(类似小字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林家子林启,年幼德薄,仗势欺压乡里,其祖林万荣,勾结胥吏,盘剥村民,所谓堆肥神童,实乃欺世盗名之辈……”内容极尽污蔑之能事,将林家描绘成横行乡里的恶霸,甚至影射林启的科举成绩有猫腻。

“此物在镇上悄然散发,虽荒诞不经,但流言可畏,恐影响学政大人观感。”李秀才忧心忡忡。科举取士,不仅看才学,也重品行。若被扣上“德行有亏”的帽子,即便才学再好,也可能被黜落。

林启看着那充满恶意的文字,心中先是愤怒,随即冷静下来。这手段并不高明,但足够恶心人。显然是王家见经济打压效果有限,便开始进行人身攻击和名誉诋毁。

“夫子不必过于忧心。”林启将揭帖收起,神色平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政大人明察秋毫,岂会因这等无稽之谈而妄下定论?况且,我林家是何等人家,乡邻自有公论。”

他回到家,将此事告知祖父。林万荣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去找人理论。

“爷,且慢。”林启拦住他,“我们此时若大张旗鼓地去争辩,反而落人口实,显得心虚。对付流言,最好的方法不是辩解,而是用事实说话。”

“如何用事实说话?”

“堆肥法惠及乡里,这是事实。我林启县试府试,凭的是真才实学,有试卷为证,这也是事实。”林启目光沉静,“我们只需如常生活,如常备考。里正爷爷和众多受过堆肥好处的乡邻,便是我们最好的证人。至于这揭帖……”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其笔迹歪斜,用语恶毒,可见出自粗鄙小人之手。学政大人见了,只怕会更加厌恶这背后中伤之辈。”

林万荣看着孙子沉稳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信心。他这个孙子,似乎总能于危局中,找到最稳妥的应对之道。

果然,这揭帖在镇上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多数人嗤之以鼻。林家村及附近村子的村民,更是纷纷为林家抱不平。林老栓甚至主动找到几位乡老,准备若有必要,便联名为林家作保。

暗箭,未能伤及林家根本,反而让林启的心志在磨砺中愈发坚韧。

院试前夕,林启已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经义滚瓜烂熟,策论言之有物,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隐隐透出的风骨,让李秀才暗自点头。

这一次,他将要面对的,不仅是学问的较量,更是风刀霜剑的考验。他携着家人的期望,带着乡邻的善意,背负着恶意的中伤,即将踏上通往“秀才”功名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