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程门立雪
“冒籍”风波险险度过,但林家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不仅积蓄几乎耗尽,林二壮更是因长途奔波和心力交瘁而病倒,回乡将养。林启心中充斥着对家人的愧疚与对前路未卜的忧惧,然而,就在这最困顿彷徨之际,一道意想不到的光照了进来。
这一日,宋举人面色颇为郑重地将林启唤至书房。书房内还有一人,身着半旧藏青直裰,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温润而深邃,正静静打量着架上的书籍。林启认得,这是府学中一位极受尊敬,却早已不再授课的致仕老翰林——程文渊程老先生。程老曾任国子监司业,后因厌倦朝堂纷争,告老还乡,在府学挂个名头,等闲不见外人,连知府大人也需以礼相待,不敢轻易打扰。
“学生林启,拜见程老先生,宋先生。”林启虽心中疑惑,依旧恭敬行礼。
程老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启身上,并无寻常老者看孩童的慈蔼,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你便是那个擅农事、通经济,又险些因‘冒籍’折戟的林启?”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学生惶恐,些许微末见识,不敢当老先生谬赞。至于‘冒籍’之事,实乃奸人构陷,幸得查明。”林启不卑不亢地回答。
程老微微颔首,对宋举人道:“观其气度,倒不似寻常农家子,骤逢大变,眉宇间虽有疲色,却无萎靡之气,难得。”
宋举人笑道:“程公法眼。此子不仅心性尚可,于学问一道,尤肯下苦功,更有几分格物致知的悟性。前番参与编撰《风物志》,于农桑水利之见,颇有些扎实之处,非是空谈。”
程老“哦”了一声,似乎提起些兴趣,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禹贡锥指》,指着一处关于古代九州田赋等差的注释,问道:“此地注疏引《周礼》‘辨五地之物生’,你以为,这‘五地’之分,于今时劝课农桑,可有借鉴?”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且刁钻的问题,涉及古代地理、制度与当代农政的结合,非熟读经史且关注实务者不能答。宋举人不禁为林启捏了把汗。
林启却并未慌乱。他前世碎片知识中对此有些模糊印象,加之近来在府学恶补,尤其关注农政,略一沉吟,便从容答道:“回老先生,《周礼》五地之分,乃依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自然形势而定其物产与贡赋。学生浅见,此古法虽不能尽适于今,然其‘因地制宜’之核心,亘古不移。譬如学生家乡尝试之堆肥法、引种之占城稻,乃至改良之曲辕犁,皆需视土壤之肥瘠、水利之便塞、人力之多寡而择其宜者,强求一律,反受其害。故今日劝农,亦当细察风土,分类指导,方是古为今用之道。”
他没有纠缠于繁琐的考据,而是直指“因地制宜”的核心,并巧妙结合自身实践,将古老经典与现实农政联系起来,回答得既贴切又富有见地。
程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管子·度地》篇中水利思想、以及本朝一条鞭法施行后对小农经济影响的问题。林启皆能引经据典,并结合自身观察与府学所见资料,给出言之有物的回答,虽未必尽善尽美,但其思路之清晰,视野之开阔,已远超寻常少年秀才。
问答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程老方才停下,沉默片刻,对宋举人道:“此子,可教。”
宋举人大喜,连忙对林启道:“启哥儿,还不多谢程公!程公学问渊博,经世致用之道尤为精深,只是多年来未曾收徒。今日见你,愿破例指点于你,此乃天大的机缘!”
林启心中剧震!他深知这位程老先生的分量,其学问、人脉、乃至对朝局时政的理解,远非宋举人所能及。若能得其指点,无异于在茫茫学海中找到了一座灯塔!他立刻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学生林启,拜见恩师!恳请恩师不弃学生愚钝,悉心教导!”
程老坦然受了他的大礼,淡淡道:“老夫致仕之人,不耐俗务,亦不喜虚言。既收你入门,便需守我规矩。一,治学需笃实,忌浮华空谈;二,立身需刚正,忌趋炎附势;三,行事需明理,忌莽撞糊涂。你可能做到?”
“学生谨遵师命!”林启叩首,声音坚定。
自此,林启便正式拜入程文渊门下,身份也由普通在府学旁听的秀才,转为有固定师长指导的府学正式学生。程老虽不常在府学公开讲学,却为林启单独开辟了一间静室,每隔三五日便来考校功课,指点迷津。
程老的教导方式与宋举人截然不同。他极少讲解章句,更多的是抛出问题,引导林启自己去查阅典籍、思考辨析。他要求林启不仅要读圣贤书,更要读史、读律、读兵、读农,甚至要求他关注朝廷邸报,了解时政动态。
“读书人,若不知天下事,与蠹鱼何异?”程老如是说。他教导林启如何从纷繁的政务中看出利害关系,如何从历史的兴衰中汲取经验教训。他更将自己当年在朝为官时,处理漕运、整顿吏治、应对边患的经验得失,作为案例剖析给林启听,让他对“经世致用”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理解。
在程老的指点下,林启的学问以惊人的速度深化、拓宽。他不再仅仅将农事视为谋生手段或策论素材,而是将其放在国家赋税、人口增长、社会稳定的宏观背景下思考。他写的策论,格局愈发宏大,论证愈发严谨,往往能直指问题核心,并提出颇具操作性的方略。
同时,作为程老的关门弟子,林启在府学乃至整个府城士林的地位也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些因“冒籍”风波而疏远他的人,又重新聚拢过来,言语间多了几分恭敬与热络。程老虽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影响力不容小觑。林启借此机会,也结识了一些真正有学识、有抱负的府学同窗,相互切磋,获益良多。
然而,林启并未因此而飘飘然。他牢记师训,依旧保持着低调与谦逊,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学业中。他知道,程老这座靠山,提供的更多是方向指引和潜在的人脉,真正的立身之本,还是自身的实力。乡试在即,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一日,程老考校完林启一篇关于整顿盐政的策论后,难得地点了点头:“有些模样了。不过,纸上谈兵终觉浅。乡试之后,若有机会,当出去走走,看看这真实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林启心中一动,隐隐感觉到,老师似乎对他乡试之后的人生,已有了一些安排。
而在林家村,随着林启拜入程门、成为府学正式学生的消息传回,笼罩在林家上空许久的阴云终于开始消散。王书吏、周员外等人听闻此事,更是惊疑不定,暂时收敛了所有动作。他们意识到,那个他们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的农家小子,如今已攀上了一棵他们难以撼动的大树。
林启站在府学静室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古柏。前路依旧漫长,乡试依然是一场硬仗,但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与力量。
恩师在前,挚友在侧,家人期盼。这一次,他必将全力以赴,在这条漫漫科举路上,踏出更坚实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