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七章 案首与暗涌

第十七章 案首与暗涌

宣武八年,四月,院试之期至。

此次院试设在府城学宫,由朝廷新派下的提督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张文远主持。张学士年届四旬,以学问严谨、秉性刚直著称,对考生的品行尤为看重。李秀才打听到这一点,心中既忧且喜。忧的是那污蔑的揭帖恐已传入学政耳中,喜的是以张学士之明,当能分辨真伪。

临行前,林万荣将林启叫到祖祠,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没有多余的话,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启哥儿,放宽心去考。无论中与不中,你都是林家的好儿郎。”历经风雨,这位老农的心境已磨砺得愈发坚韧。

林启深深一揖:“孙儿明白。”

依旧是林二壮与李秀才陪同。再赴府城,心境与前次又自不同。少了些许初生牛犊的锐气,多了几分沉静与凝练。

院试考场,气氛较府试更为庄严肃穆。搜检之严,近乎苛刻。张学士高坐堂上,面容清癯,目光如电,扫视着堂下众生,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林启沉心静气,找到自己的号舍。待试卷发下,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先通览全卷。

经义题愈发精深,要求辨析《春秋》三传对同一史事记载的异同及其微言大义,非熟读深思者不能答。诗题则为“赋得‘青出于蓝’”,要求试帖诗一首,既考诗才,亦暗含对后进学子的期许。

而策论题,则让林启心中一震:“问:《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然今有富室巨贾,仓廪不可谓不实,而行止多有违礼悖法者;亦有寒门学子,家无隔夜之粮,而操守高洁,笃信明义。礼与食,孰重?富与教,孰先?试申论之。”

此题直指“经济基础”与“道德教化”的辩证关系,质疑单纯“足食”便能“知礼”的线性逻辑,立意高远,发人深省。显然,张学士出此题,亦有考察学子品行之用意。

林启闭目沉思片刻,脑海中闪过家中为赋税苦苦筹措的艰难,闪过赵秀才等人雪中送炭的义举,也闪过那污蔑揭帖的卑劣。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孟子的教诲在他心中激荡。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提笔破题:“臣对:臣闻治国之道,富之与教,犹车之两轮,鸟之双翼,未可偏废也。管子所言‘仓廪实知礼节’,乃言其常;今圣垂询富而不仁、贫而守节之象,乃察其变。夫礼生于心,非独困于食;行成于教,岂尽赖于富?……”

他首先肯定了“富”与“教”皆不可或缺,继而指出管仲之言是普遍规律,而现实中的特例(富而不仁、贫而守节)则需要更深层的剖析。他将“礼”的内驱力归于人心与教化,而非完全依赖于物质丰裕。

接着,他结合自身见闻,论述道:“……臣观乡野之间,有老农虽目不识丁,然古道热肠,恤寡怜贫,此非教化之力乎?亦有富家子,饱读诗书,而行同狗彘,此非教化未入其心乎?故曰:食者,生民之本,无食则礼无所附;教者,化民之要,无教则富易生骄。必也制恒产以厚其生,兴庠序以正其心,使民足食而畏法,知书而达礼,则王道可成矣。”

他以质朴的语言,举出身边实例,论证了教化的重要性,并提出“制恒产”与“兴庠序”并重的施政方向。文章没有刻意炫耀文采,但逻辑严密,见解深刻,尤其是将“富”与“教”的关系阐述得清晰透彻,更透出一股源自生活实践的真诚与风骨。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仔细吹干墨迹,心中一片坦然。他已将所学、所思、所感,尽数倾注于笔端,无愧于心。

等待放榜的几日,府城士林间关于“林家神童”及其“德行”的议论似乎更多了。显然,那污蔑的流言已然扩散至此。林二壮在外听到些风言风语,回来后面色难看,林启却只是淡然一笑:“爹,浊水自浊,清水自清。学政大人自有明断。”

放榜那日,府学宫外人头攒动。林二壮挤在人群中,手心全是汗。当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黄榜缓缓展开时,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最前方——

案首:林启!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不仅仅是中了,而且是案首!一府院试之冠!

短暂的死寂后,是震天的喧哗!七岁院试案首!这在大宣朝开国以来,亦是凤毛麟角!

“林启!是那个林家村的林启!”

“七岁案首!真乃文曲星下凡!”

“此前那些流言,果然是无稽之谈!若德行有亏,学政大人怎会点他为案首?”

所有的质疑、诽谤,在这实实在在的“案首”名位面前,不攻自破!张学士用他最权威的方式,为林启正了名!

林二壮狂喜得几乎晕厥,被李秀才死死扶住。李秀才亦是老泪纵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林家村彻底沸腾,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比过年还要热闹!林万荣听到消息,愣在原地,许久,两行热泪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滚落,他朝着北方京城的方向,缓缓跪倒,连连叩首。

清河县震动,陈知县亲自书写了“文魁”匾额,派人敲锣打鼓送往林家。赵秀才等昔日相助之人,皆感欣慰自豪。

林启,以七龄之姿,连过县试、府试、院试,并以案首之身,取得了“秀才”功名!这意味着他脱离了平民阶层,拥有了见官不跪、免除徭役、甚至领取廪膳(政府补助)的特权!林家,从此真正改换门庭!

荣归故里,风光无限。然而,端坐在家中,接受着乡邻贺喜的林启,心中却异常清明。他注意到,前来道贺的人群中,并无王扒皮及其相关之人的身影,连周员外也未曾露面。

“爷爷,王家那边,怕是更不会善罢甘休了。”夜深人静时,林启对林万荣低语。

林万荣从巨大的喜悦中冷静下来,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如今你有了功名,他们明面上不敢如何,但暗地里的手段,只怕会更阴险。”秀才功名是一道护身符,但并非万能。尤其是在这乡野之地,胥吏乡绅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依旧能制造无数麻烦。

“如今之计,一是要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二是要尽快提升实力。”林启分析道,“我虽为秀才,但学问根基尚浅,明年便有岁考,之后还有乡试,道阻且长。家中产业,堆肥法已非独秘,需有新的进项。四叔的木匠手艺,或可深挖;那占城稻若试种成功,亦是契机。”

他的思路清晰,并未被眼前的荣耀冲昏头脑。

林万荣看着孙子,心中感慨万千。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远见,或许才是林家最大的财富。

“你说得对。”林万荣道,“如今你有了廪膳,家中压力稍减。明日我便与你爹、你四叔好好商议,看如何将家里的日子过得再红火些。你,便安心读书,准备接下来的岁考和乡试!”

案首的荣耀,如同灿烂的烟火,照亮了林家的前程,但也映出了隐藏在黑暗深处,更为幽深险恶的漩涡。林启知道,踏足士林,仅仅是开始。前方的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