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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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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岁考案首与农书之始

岁考,对于府学学子而言,其重要性仅次于乡试。它不仅是对一年学业的检验,成绩优劣更直接关系到廪膳等级、师长评价,乃至未来参与某些重要文会、获得推荐的资格。整个府学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连平日里最散漫的恩荫子弟,这几日也少见地捧着书本装模作样。

林启更是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白日听讲、与柳文轩等人切磋,晚上则挑灯夜读,将程老指点、宋举人教导以及自身感悟融会贯通。他深知,此次岁考,他不仅要考好,更要考出足以让所有非议闭嘴的成绩。

岁考场设在府学明伦堂,由学政衙门派员与府学教授共同监考。题目果然如程老所料,经义题重在辨析与融通,策论题则紧扣“钱法”与“农政”相交织的难题:“问:昔者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钱币之利也。然今之私铸、恶钱盛行,商民交病,而官府屡禁不止。或言当重农抑商以固本,或言当通商惠工以阜财。夫钱法与农政,孰轻孰重?当以何策使钱货流通而无壅滞,农末俱利而不相妨?”

此题极难,将货币问题与农业政策、农商关系捆绑在一起,要求考生有宏阔的经济视野和深刻的现实洞察。许多学子看到题目便面露难色,抓耳挠腮。

林启却是心中一振!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题目!他来自信息时代,对货币金融有超越古人的概念认知,更重要的是,他亲身经历过林家因胥吏盘剥、钱粮转换而困顿的窘境,也深刻理解农业技术革新对于“固本”的根本性作用。

他闭目凝神,将思绪梳理清晰,方才提笔,破题便直指核心:“臣对:臣闻治国犹如治身,气血不通则体羸,谷道不充则神疲。钱法者,国之气血也;农政者,国之谷道也。二者相资为用,未可偏废。重农抑商,是塞气血以强谷道,其势必壅;通商惠工,是畅气血而轻谷道,其本必摇。必也……”

他没有陷入“孰轻孰重”的二元争论,而是巧妙地将钱法喻为“气血”,农政喻为“谷道”,指出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将问题提升到系统平衡的高度。

在论述具体策略时,他并未空谈理论,而是紧密结合自身见闻与实践:

“……夫欲钱法清,首在禁私铸、惩贪墨。然禁绝之难,在于利之所驱。可仿前代‘钱范’旧制,由官设监,统一铸造,精其工艺,防其仿冒,使恶钱无所容。更需严查吏员与豪强勾结,断其利益链条。此非学生妄言,乃目睹胥吏借火耗、折色之名,盘剥小民,劣钱充斥市井之弊也。”

“至于农政,乃固本之要。然今之劝农,多悬虚文。臣尝躬耕于陇亩,知堆肥可增地力,良种可提产量,新式犁铧可省人力。若此等实学,能由官府督劝,老农传授,广布于野,则亩产倍增,仓廪自实。仓廪实则民心安,民心安则赋税足,赋税足则国用丰,国用丰则有钱粮整顿钱法,兴修水利,此乃良性之循环也。譬如学生家中,因堆肥、良种,去岁增收三成,虽遇加派,犹可勉力支撑,此非明证乎?”

他将自家的农业实践作为鲜活案例写入策论,论证“农政固本”对于稳定社会、提供财政基础(从而支持钱法改革)的根本性作用,使得文章不仅有高度,更有扎实的根基和强烈的说服力。

整篇文章,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既有对经典的精妙运用,又有对现实的深刻洞察,更难得的是那份源自实践的底气和“经世致用”的务实精神。

当林启放下笔时,心中一片坦然。他已倾尽所能。

等待放榜的日子,依旧牵动人心。

数日后,岁考成绩张榜。明伦堂外,人头攒动。当那红榜展开,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榜首的位置——

岁考案首:林启!

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又是他!林启!”

“十一岁的举人,岁考案首!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听说他那篇策论,将钱法与农政说得通透无比,连学政大人都击节赞叹!”

“看来之前那些流言,果真都是嫉妒中伤!”

惊叹声、议论声、以及某些人复杂的目光,瞬间将林启淹没。柳文轩、赵弘毅、孙明远几人激动地围拢过来,由衷地为他高兴。他们的名次也相当不错,皆在一二等之列,“文渊社”一时风头无两。

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周子俊,看到榜单后,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冷哼一声,带着人拂袖而去。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韩烨的反应。他挤在人群里,看到林启的名字高居榜首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似乎想说什么讽刺的话,但最终只是摸了摸鼻子,嘀咕了一句:“算你小子还有点真本事……”然后便转身走了,那背影竟少了几分以往的张扬,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岁考案首的荣耀,如同给林启穿上了一层无形的护甲。之前那些关于他“不务正业”、“学问不纯”的流言彻底烟消云散。府学内,无论是教授还是同窗,看向他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连古教授再见他时,也难得地微微颔首示意。

程老得知消息,并未多言,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后布置了更深的功课。宋举人则喜形于色,连声道“后继有人”。

实惠也随之而来。府学按照制度,给予了林启廪膳等级提升的奖励,每月能领到的米粮和补助银钱多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岁考优等的学子,拥有了借阅府学藏书楼更深层典籍的资格,甚至有机会参与一些由学政或知府主持的高层次文会。

然而,林启并未被荣誉冲昏头脑。他想起了恩师程老“经世致用”的教诲,想起了自己编纂《青州农桑辑要》的念头。岁考策论的成功,更让他确信,将实践与学问结合,才是真正的康庄大道。

他再次召集了“文渊社”的核心成员。

“诸位兄台,岁考已过,文渊社声名已立。然我等志向,不应止于时文评选。”林启开门见山,“我欲编纂一册《青州农桑辑要》,并非简单抄录古书,而是要广泛搜集本府老农经验,验证有效之土法、良种、农器,结合古籍记载,去芜存菁,编撰成一册真正适用于青州本地、通俗易懂的农事指南。”

柳文轩闻言,沉吟道:“林师弟此志甚大!农书编纂,古已有之,但多出于士大夫闭门造车,或艰深难懂,或脱离实际。若能编成一册切合本府风土、惠及寻常农户之书,功莫大焉!只是……此事耗时费力,需大量走访查证,非闭门苦读可成。”

赵弘毅却跃跃欲试:“走访查证有何难?正好可借此机会游历府县,体察民情,胜过死读书本!”

孙明远则考虑得更实际:“编纂需资金支持,走访亦需盘缠。虽岁考有些奖励,文渊社亦有进项,但若大规模铺开,恐怕仍是不足。”

林启点头:“孙兄所虑极是。资金问题,我已有初步想法。可先将《文渊社精选》后续盈利大部分投入此事。此外,我打算以此事为由,向府学乃至府衙申请一些资助。岁考案首的身份,或可为此提供些许便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走访,我意并非我等几人盲目乱跑。可先依托府学,向各州县下发文书,征集当地老农、里正推荐的增产良法、优良物种。同时,我等可选择几处有代表性的州县,亲自前往,实地考察,验证所得。石头和他那些兄弟,亦可发挥其市井之长,在城镇集市搜集相关信息。”

一个宏大的、立足于乡土实践的著书计划,就在这府学一隅,由几位年轻学子初步勾勒出来。这已远超普通学子读书应试的范畴,带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理想主义色彩。

就在林启踌躇满志,准备着手农书编纂之时,石头带来了一个从市井中听来的、看似不起眼却让他心头一动的消息。

“公子,我听码头上的兄弟说,前段时间昏迷的那个运河力夫,前几日醒过来了,但好像……脑子不太清楚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不过,他偶尔会念叨什么‘黑船’、‘夜里搬箱子’、‘孩子哭’……郑捕头派人去问过几次,都没问出什么有用的。”

黑船?夜里搬箱子?孩子哭?

林启的眉头微微蹙起。这让他联想到之前被端掉的那个拐卖窝点。那些被解救的孩童,除了本地拐卖的,是否还有通过运河从其他地方运来的?那个昏迷的力夫,看到的“黑船”和“箱子”,会不会与拐卖网络的运输环节有关?

岁考案首的荣耀固然可喜,农书编纂的计划也令人振奋,但潜藏在暗处的罪恶阴影,似乎并未完全散去。林启隐隐觉得,他或许在无意中,触及了某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边缘。

府学的日子,在荣誉、规划与隐忧中,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