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染坊夜惊(下)
府衙公差与巡夜兵丁的呼喝声如同潮水般涌入废弃的染坊,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厂房内大片的黑暗,将现场的混乱与不堪照得无所遁形。十余名手持铁尺、锁链的差役和持刀兵丁迅速控制了出入口,并开始搜捕可能藏匿的同伙。
带队的一名捕头姓郑,面色黝黑,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现场——被打倒在地呻吟的几名歹徒,站在中央、气度不凡的韩烨及其仆从,以及站在门口、明显是书生打扮的林启几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些被捆绑的孩童和昏迷的汉子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郑捕头声音沉稳,带着官府的威严。
韩烨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但语气却不容置疑:“郑捕头是吧?小爷我路见不平,端了个拍花子的窝点。地上这几个是贼人,角落里那些是被拐的孩子。至于那个躺着的……”他指了指昏迷的汉子,“小爷进来时他就这样了,谁知道是死是活。”
郑捕头显然认得韩烨,态度恭敬了几分:“原来是韩三爷。三爷为民除害,卑职佩服。”他立刻指挥手下,“快!给孩子们松绑,检查伤势!叫郎中!仔细搜查整个染坊,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或隐藏的线索!”
差役们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为孩子们解开绳索,取出塞口布。孩子们重获自由,压抑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令人心酸。石头第一时间冲到了狗娃身边,紧紧抱住了他,狗娃也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石头哥……我怕……他们打人……还、还杀了人……”
“杀了人?”离得近的林启和韩烨都听到了这句话,心中俱是一凛。
郑捕头也听到了,脸色更加凝重,立刻走到那昏迷的汉子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他头上的伤口。“还有气,但伤得不轻,像是被重物击打过头部。”他仔细看了看汉子的面容和衣着,眉头紧锁,“此人……不像是那伙歹徒的同党,衣着打扮倒像是个……跑船的或者力夫?”
这时,负责搜查的差役在厂房另一个角落的草堆里,又有了骇人的发现——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尸体已经有些僵硬,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惊恐的神色。
“郑头!这里还有一具尸首!”差役高声禀报。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拐卖案竟然牵扯出了人命!
林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狗娃说“他们杀了人”,发现的这具尸体,以及那个昏迷不醒、身份存疑的汉子……这伙拐子,恐怕不仅仅是拐卖人口那么简单。
他走到郑捕头身边,拱手道:“郑捕头,学生林启,府学学子。此事或有些蹊跷。据这被救的孩子所言,他们曾目睹凶案。而这位昏迷的兄台,若真非歹徒同党,其在此地的缘由,以及他头上的伤,恐怕是关键。”
郑捕头看了林启一眼,对于这个在府学有些名气的“神童”举人,他也有所耳闻,见其言语条理清晰,便点了点头:“林相公言之有理。此案看来比预想的复杂。”他吩咐手下,“将一干人犯押回衙门细细审问!将孩子们和这位伤者妥善安置,立刻请最好的郎中诊治!尸首也运回衙门作仵作查验!”
差役们领命,开始忙碌地清理现场。
韩烨看着这一切,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对郑捕头摆了摆手:“行了,这里交给你们了。小爷我功成身退。”说完,便要带着仆从离开。
“韩三爷留步!”郑捕头连忙叫住他,赔着笑道,“三爷,此案您是第一发现人,又是擒获贼人的主力,按规矩,还需请您和这几位相公回衙门录一份口供,以备案卷所需。况且,此次多亏三爷仗义出手,知府大人知晓,必定也要当面致谢。”
韩烨皱了皱眉,他最讨厌这些繁琐程序,但郑捕头话说得客气,又抬出了知府,他也不好太不给面子,只得不耐地道:“真麻烦!行吧,小爷就跟你们走一趟。”
林启几人也自然需要一同前往。
府衙大堂,灯火通明。
青州知府马文瑞深夜被惊动,亲自升堂问案。当他看到站在堂下的韩烨时,额头不禁微微见汗。这位小爷可是个烫手山芋,功劳是他的,麻烦也可能随之而来。
案情初步审理,结合被擒歹徒的零星口供(这些亡命徒起初嘴硬,但在韩烨仆从的“特殊手段”和官府大刑的威胁下,还是吐露了一些信息)以及狗娃等稍大孩子的叙述,一个更为惊人的内情逐渐浮出水面。
这伙人确实是一个流窜作案的拐卖团伙,专门挑选家境尚可、容貌端正的幼童下手,准备运往江南贩卖。而被杀害的那人,竟是他们团伙中的一个“内鬼”,因为企图私吞一笔赃款并放走几个孩子,被同伙发现后灭口。那个昏迷的汉子,经过郎中抢救已然苏醒,他并非团伙成员,而是一个偶然发现染坊异常、试图潜入探查却被歹徒打伤昏迷的运河力夫!
更让人震惊的是,从歹徒口中得知,他们并非单打独斗,在青州府乃至周边州县,有一个隐秘的网络为他们提供信息、转移孩童,甚至……可能涉及到个别吏员的包庇!
马知府听得脸色铁青,拐卖孩童已是重罪,如今又牵扯出命案和可能存在的官匪勾结,此案若处理不好,他的乌纱帽都可能不保!
“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恶行!”马知府一拍惊堂木,“郑捕头!给本府严加审讯,务必揪出所有同党,查清其背后网络!对所有被救孩童,要好生安置,尽快查明身份,送还其父母!”
他处理完紧急事务,这才转向韩烨和林启等人,脸色缓和了许多,尤其是对韩烨,更是堆满了笑容:“韩公子嫉恶如仇,勇擒歹徒,解救无辜孩童,实乃少年英雄!本府定当具文上报,为韩公子请功!”
韩烨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马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功劳不功劳的无所谓,别再来烦小爷录口供就行。”他对这些虚名并不在意。
马知府又看向林启几人,赞许道:“几位相公亦是心系百姓,协助韩公子查明贼巢,功不可没。尤其是林启林相公,本官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仅有文采,更有胆识与仁心。”
林启躬身谦逊道:“府尊大人谬赞,学生等只是恰逢其会,尽了绵薄之力。全赖韩师兄神勇,郑捕头及诸位差官办事得力。”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点了韩烨,也捧了官府,让马知府和郑捕头都听得十分受用。
录完口供,已是后半夜。马知府亲自将韩烨送出衙门,并安排车马送林启几人回府学。
回到府学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经历了一夜的惊心动魄,几人都疲惫不堪,但精神却都有些亢奋。
“真没想到,一次寻常的查探,竟牵扯出如此大案!”赵弘毅依然有些激动。
“是啊,多亏了林师弟沉着指挥,还有孙兄那关键一砖!”柳文轩感慨道。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难得地笑了笑:“当时情急,也没多想。”
林启看着几位同窗,心中暖流涌动。经过此事,他们之间的情谊更加深厚,真正成了可以托付信任的伙伴。
“此事尚未完结。”林启提醒道,“那伙歹徒背后的网络,以及可能涉及的吏员包庇,才是关键。我等虽不便再直接插手,但需留意后续消息。”
他又特意对石头和被他安排暂时住在学舍旁一小杂物间的狗娃叮嘱道:“石头,狗娃,你们这次立了大功。但此事凶险,后续官府调查期间,你们和你们的那些兄弟,近期尽量低调,莫要再轻易涉险,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石头和狗娃都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青州府因为这起拐卖孩童兼杀人案而震动。韩烨“单枪匹马”端掉人贩子窝点的事迹被传得神乎其神,虽然其中明显有夸张成分,但韩三爷“侠义”之名倒是不胫而走,连带着他之前那些纨绔行径似乎都被人淡忘了些许。
林启几人的名字也随着案情通报在士林中流传,尤其是林启,其“不仅文采斐然,更具侠义心肠”的评价,让他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而真正的实惠是,通过此事,林启与府衙的郑捕头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郑捕头欣赏林启的冷静与缜密,后续查案中遇到一些需要士林见解或涉及文书分析的问题时,偶尔也会私下请教林启。这条人脉,对于林启未来在青州的发展,无疑是大有裨益的。
至于韩烨,自那晚之后,对林启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虽然见面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那种纯粹的轻视和挑衅却少了许多,偶尔在府学遇见,甚至会极其罕见地、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府学的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读书、讲学、编书。但林启知道,一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他不仅在这里积累学问,更在这里编织人脉,历练心智,悄然积蓄着力量。
岁考的日期,一天天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