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家业新规与旧怨暗涌
翌日清晨,林家的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林启起身时,石头早已将热水备好,连带着狗娃也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学着石头的样子想要伺候。林启温和地制止了狗娃,只让石头如常帮忙即可。
早饭桌上,不再是往日里谁起谁吃的随意,一家人都到得整整齐齐。连平日里总赖床片刻的林志武(二郎)也被小张氏早早揪了起来。饭食也精致了许多,除了往常的粟米粥、咸菜,还特意蒸了白面馒头,切了一盘腊肉。
林万荣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儿孙,沉声道:“启哥儿如今是举人老爷了,往后咱家行事,要有规矩,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昨晚启哥儿说得在理,有些事,咱们得立个章程。”
他看向林启:“启哥儿,你见识广,这家里的新规矩,你来定个大概,咱们一起参详。”
林启放下筷子,知道这是祖父在为他树立权威,也不推辞,略一思忖,便开口道:“爷,爹,各位叔伯婶娘,既然爷让我说,那我就僭越了。我以为,治家如治国,无规矩不成方圆。新规不必繁复,但求明晰公允,利于长远。”
他条理清晰地提出几点:
“一,账目公开。家中公中进项,无论田租、铺子盈利、亦或我的廪膳赏银,皆需由四叔(孙明远式的角色,但此处应是林家某位负责记账的人,假设为三叔林三强,因其性子较沉稳)负责记账,爹和大伯从旁监督。每月朔望(初一十五),向爷禀报一次收支明细,家中主要成员皆可查阅。支出超过二两银子,需爷点头。”
“二,定例分配。公中收入,扣除田赋、日常嚼用、人情往来、以及预留我的科举盘缠外,剩余部分,可按‘房头’和‘贡献’分配。具体比例,可由爷和大伯、爹、三叔、四叔共同商议。我的建议是,田亩产出,主要出力的大房、二房占大头;铺子盈利,四房占大头;各房女眷纺线织布、饲养家禽所得,可自留七成,三成交公,以资鼓励。”
“三,激励向学。家中子弟,凡愿读书者,笔墨纸砚及束脩费用,皆由公中承担。若能通过县试,奖励若干;通过府试,再奖;中得秀才,则其名下亦可享受部分免赋额度,惠及本房。”
“四,设立‘族学田’或‘公积金’。从公中每年结余里,抽出部分,或专门划出几亩田,其收益专款专用,用于资助族中贫寒子弟读书,或应对家族突发急难,如疾病、修缮祠堂等。”
林启这几条,既考虑了现实利益分配,又着眼家族长远发展,更引入了激励和监督机制,听得林万荣不住点头,林二壮、林大山也觉公平,连小张氏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反而觉得那“女眷所得可自留七成”颇为实惠。林四山更是激动,这意味着他的木匠铺得到了正式承认和资金支持。
“好!就按启哥儿说的办!”林万荣一锤定音,“往后,家里就照这个章程来!老三,记账的事你多费心!老大老二,你们盯着点田里和外面的账目!老四,铺子好好干,别辜负了公中的支持!”
家规初定,人心稍安。接下来的几天,林家上下都透着一股崭新的气象。林三强找来了新的账本,开始认真记录;林四山拿着林启拨给的二十两银子,立刻去镇上采购了一批急需的木料和铁料,干劲十足;连小张氏和张氏妯娌几个,纺线织布也更起劲了。
林启则抽空查看了家中的田亩和四叔的木匠铺。田里的冬小麦长势尚可,但管理略显粗放;木匠铺位置尚可,但工具陈旧,打造效率不高。他心中默默记下,盘算着如何逐步改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林启正在屋中教石头和狗娃认字,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妇人尖利的哭嚎声。
“林万荣!你们林家不能这么欺负人啊!仗着出了个举人老爷,就不给我们活路了吗?!”
林启眉头一皱,起身走出房门。只见院子里挤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旁边站着一个面色黝黑、手足无措的汉子,正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林老七和他的婆娘赵氏。
林万荣脸色铁青地站在堂屋门口:“林老七家的!你胡咧咧什么!谁不给你们活路了?”
赵氏一把鼻涕一把泪:“还不是你们家!我们家那五亩水田,明明说好了要投献到启哥儿名下的,怎么说反悔就反悔了?是不是看我们穷,好欺负?没了这免税的指望,明年我们拿什么交税?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原来是为投献田产之事。林启心中明了,定是祖父按他说的“慎重接纳”,婉拒了林老七家,毕竟他家虽穷,但林老七嗜赌,家风不好,恐生后患。
林万荣气得胡子直抖:“放屁!谁跟你们说好了?我只是说考虑考虑!你们家林老七是个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去年欠的赌债还清了吗?把田挂靠过来,到时候惹出麻烦,谁担待得起?”
“哎呀!老天爷啊!你听听啊!举人老爷家嫌弃我们穷啊!要逼死我们啊!”赵氏撒泼打滚,哭喊声更响。
周围村民议论纷纷,有同情林老七家境的,也有鄙夷林老七为人、觉得林家做得对的,场面一时混乱。
林启知道,此事若处理不好,刚建立的家族声望难免受损。他走上前,示意祖父稍安勿躁,然后平静地看着地上的赵氏和林老七。
“七叔,七婶,先请起来说话。”林启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让哭闹的赵氏不由得声音一滞。
林老七嗫嚅着不敢看林启,赵氏则梗着脖子:“启哥儿,你现在是举人老爷了,你说句公道话!这田,你们家到底收不收?”
林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老七:“七叔,我听说你家那五亩田,位置不错,只是去年收成不好?”
林老七低着头:“是……是,年头不好……”
“恐怕不全是年头不好吧?”林启语气依旧平和,“我昨日看过村里的田地,你家那五亩,杂草比苗还高,显然是疏于打理。七叔,我且问你,即便将田挂靠在我名下,免了赋税,你若依旧如此怠惰,这田里能长出几粒粮食?够不够你家嚼用?够不够你还赌债?”
林老七被问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赵氏也一时语塞。
林启转向围观的村民,朗声道:“各位乡邻,我林家蒙祖宗庇佑,小子侥幸中举,得享朝廷恩典,免部分田赋。此恩此德,不敢或忘,亦愿与乡邻分享。然,挂靠田产,非是儿戏,需双方诚信,勤勉经营。若只因免赋便心生懈怠,荒废田地,岂不辜负了朝廷美意,也于自家生计无益?”
他这话合情合理,既表明了林家并非吝啬,也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人而不在于田。
“我林家初步商议,愿接纳一两户最为困顿、且确系勤恳本分之乡邻田产挂靠。具体章程,里正爷爷和几位族老正在拟定,不日便会公布,必力求公允。”林启将球抛给了里正和族老,既显示了尊重,也避免了林家直接面对所有矛盾。
他又看向林老七夫妇:“七叔,七婶,若你们真心想改善家境,不如先从打理好自家田地开始。若有困难,比如缺种子、少农具,只要你们肯下力气,我林家或可酌情相助。但若只想靠着挂靠混日子,甚至沾染恶习,请恕我家无法接纳。”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划清了底线。赵氏再也哭闹不下去,林老七更是羞愧难当,拉着婆娘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村民也纷纷点头,觉得林启处理得妥当,既讲情分,又有原则。
然而,林启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注意到,在围观的人群外围,王扒皮的那个远房表亲,镇上开杂货铺的王癞子,正揣着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见林启看过来,立刻转身钻进了人群。
林启目光微凝。看来,之前的过节,王家并未忘记。这林老七夫妇今日前来闹事,背后是否有人怂恿?他们不敢再明着打压,便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挑拨乡邻,败坏林家名声?
家业初兴,外患已至。林启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他不仅要读书进取,还要守护这刚刚焕发生机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