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秋闱鏖战
宣武九年,庚子科乡试,在初秋的桂花香中如期而至。省城贡院门前,人头攒动,士子如云。这其中,既有白发苍苍、屡试不第的老儒,也有意气风发、志在必得的青年才俊。而一身半旧青衫、身形尚显单薄的林启,立于其间,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嫉妒的目光。七岁秀才,程门弟子,这些光环早已随着程老收徒的消息传遍了士林。
林启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觉,只是静静排队,等待搜检入场。他脑海中回响着恩师程文渊昨日的最后叮嘱:“‘慎独’二字,不仅在于无人处恪守本心,更在于众声喧哗中保持清醒。入得场中,便当外界无物,唯题与笔耳。汝之长短,汝自知之,扬长避短,务求稳妥。”
搜检极其严格,近乎苛刻。林启坦然以对,顺利进入那如同蜂巢般密集、又似牢笼般逼仄的号舍。放下考篮,环顾这方将困住自己九日的小小天地,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一切杂念排除。
乡试分三场,每场三日,首场考经义,次场考诏、诰、表等应用文,第三场才是决定性的五道策论。
首场试卷发下,七篇经义文,题目或出自四书,或源于五经,皆需阐发义理,代圣贤立言。林启不敢怠慢,沉心静气,逐字审题,务求理解精准。他并未刻意求新求怪,而是以程老教导的“笃实”为要,文章结构严谨,破题清晰,论证层层递进,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书写更是工整端正,一丝不苟。他知道,首场是基础,不求惊艳,但绝不能有失。
次场的诏、诰、表,考察的是公文写作格式与文采。这对经验不足的年轻士子是难点,但林启在程老指导下,早已将各种文体格式烂熟于心,并结合时政,模拟写作过多次。此刻下笔,虽谈不上文采斐然,却也中规中矩,格式无误,内容充实。
真正的决战,在第三场。
当那五道策论题目发下时,纵使林启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也不由一紧。题目涉及吏治考核、边饷筹措、漕运利弊、教化兴衰,以及最后一道,赫然是关于农政的集大成之问:
“问:《王制》云,‘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视年之丰耗……量入以为出’。然今之理财,常感入不敷出,或加赋而民困,或节用而事废。夫开源节流,古之良法,当以何策行之,使国用足而民不扰,府库实而闾阎安?”
此题看似宏观,实则要求极高。既要通晓历代财政得失,又要洞察当下时弊,更需提出切实可行的“开源节流”之策。而“开源”之要,无疑与农桑、工商息息相关。
林启凝视此题,脑海中瞬间闪过堆肥增产的田亩、曲辕犁翻开的沃土、占城稻金黄的穗浪,闪过胥吏加税的刁难、父亲奔波濠州的艰辛、恩师剖析朝政的深邃……过往种种实践与思考,在此刻融会贯通。
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闭目沉思良久,将思绪梳理清晰,方才研墨铺纸,落笔破题:
“臣对:臣闻理财之要,如治水然,堵则溃,疏则通。徒务加赋,是堵之也;苟且节用,亦非通论。必也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他开篇便以“疏堵”为喻,点明单纯加赋或节流皆非上策,核心在于“生众食寡,为疾用舒”,巧妙地将问题引向如何“开源”(生之者众)与提高效率(为之者疾)。
在论述“开源”时,他并未空谈重农抑商的大道理,而是直指核心——提升农业生产力。他再次以自家实践为例,但此次的论述角度已截然不同:
“……夫欲开源,首重农桑。然今之劝农,或空悬文告,或徒兴水利,而未得增产之实术。臣尝见乡野之间,有老农善用堆肥之法,取粪壤蒿秸,和土密封,待其发酵,则瘠土可化为良田,亩产增益三至四成。若此等法门,能由官府刊印成册,遣熟谙老农为‘田师’,巡行乡里,实地教习,则一县行之,一县足食;一省行之,一省无饥。此非凿空之谈,乃臣亲历目睹,效验确凿者也。又如新式耕犁,省力而深耕,亦可提升工效。更有占城稻种,耐旱早熟,宜于瘠土,广植之,可补地利之不足……”
他将具体的农业技术(堆肥、新农具、良种)提升到了“国家增产实术”的高度,并提出了“刊印农书”、“设置田师”等具有操作性的推广建议,使得“开源”之策不再是空中楼阁。
紧接着,他笔锋一转,论及“节流”:
“……然,开源固重,节流亦不可轻。今之耗财,其巨者,一在冗员,一在靡费。冗员之弊,在于名实不副,坐耗廪禄。当严核考成,汰黜庸惰,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靡费之甚,莫过于工程之虚冒、漕运之折耗。宜明定章程,加强审计,严惩贪墨。至于国用,当区分缓急,军国之需不可省,而浮华之费必裁……”
他提出的“节流”措施,直指吏治(汰冗员)和腐败(工程、漕运),同样犀利而务实。
最后,他总结道:
“故曰:足国之道,在务本以开源,在节用以省费,更在择人以任事。使司农者知稼穑之艰,司库者锱铢必较,则生众食寡之术行,为疾用舒之道得,而国用无不足之患矣。”
整篇策论,结构宏大,逻辑严密,既有对经典理论的深刻理解,又有源自基层实践的鲜活案例;既有对时弊的尖锐批判,又有具体可行的改进方略。尤其是将农业技术革新作为“开源”核心的论述,结合自身经历,写得真切动人,说服力极强,远非那些只会空谈“重农”却不知农事为何物的士子所能及。
九日鏖战,耗神费力。当林启最终放下笔,走出号舍时,秋日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有一种酣畅淋漓的释放感。他已倾尽所能,将所学、所思、所感,毫无保留地倾注于笔端。
等待放榜的日子,依旧煎熬。省城繁华,却无法抚平士子们焦灼的心。林启深居简出,只在客栈中读书静候。
半月后,贡院门前再次人山人海。当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龙虎榜高高悬挂时,林二壮(他病稍愈便赶来省城)挤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目光死死锁住榜单中上的位置——他知道,儿子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榜上有名。
名字一个个念过,他的心一点点下沉……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
林启!
并非名列前茅,但也绝不在榜尾,稳稳居于中举名单之中!
“中了!中了!我儿中了!是举人老爷了!”林二壮狂喜的呼喊声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这一次,引来的不仅是惊叹,更有深深的震撼与复杂难言的目光。
七岁秀才,十一岁举人!
这在大宣朝近百年历史上,亦是屈指可数!更何况,他并非靠钻营或侥幸,其程门弟子的身份以及乡试中那篇关于农政开源的精辟策论,早已在考官和部分士子中小范围流传。
“林家子,真乃异数!”有人惊叹。
“程老慧眼识珠啊!”有人感慨。
“哼,不过是运气好些,沾了农事的光罢了。”也有人酸溜溜地低语。
无论如何,林启,这个名字,伴随着“少年举人”、“程门高足”、“擅农政”的标签,真正开始进入行省高层乃至京官的视野。
捷报传回,清河县、林家村再次沸腾!林万荣老泪纵横,对着祖宗牌位长跪不起。林家,终于出了一位真正的“老爷”!这意味着更崇高的社会地位,更广阔的仕途前景,以及……对家族实实在在的庇护!
然而,端坐在省城客栈中,接到官方报喜文书和恩师程老简短贺信的林启,心中却异常平静。
喜悦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与前路更艰的清醒。
举人,只是一个新的起点。接下来,是更激烈的会试、殿试,是真正踏入波谲云诡的官场。
他推开窗,望着省城繁华的街景。恩师“出去走走,看看真实世界”的叮嘱言犹在耳。而王家、周员外那些曾经的对手,此刻想必正寝食难安吧?
林启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乡试鏖战已落幕,而他人生的征途,才刚刚启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