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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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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府试前夜

林启以六龄稚童通过县试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林家村的范畴。不仅邻近村镇议论纷纷,连县城里的几家茶楼酒肆,也偶尔能听闻关于“林家神童”的轶事。一些有心人,甚至开始打听林家的底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名声,林启本人却表现出超乎年龄的沉静。他没有沉浸在乡邻的赞誉中,而是在李秀才更加严格的指导下,开始了针对府试的冲刺准备。

府试由知府主持,难度与县试不可同日而语。除了更深入的经义理解,开始注重策论,考察学子对时政、民生等实际问题的见解。这对于一个几乎足未出户的农家孩童而言,是极大的短板。

“府试之策论,虽不若乡试、会试那般宏阔,亦需言之有物,切中时弊。”李秀才将几份往年的府试策论题目摊开,大多是关乎农桑、水利、漕运、边防等务实之题。“你年纪尚小,阅历不足,此乃劣势,却亦可成优势。可多从身边事、农家本分入手,以小见大,务求见解朴实真切,切忌空谈泛论。”

林启深以为然。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除了向李秀才请教,他更将目光投向了身边最真实的“教材”——他的家庭,他的村庄。

他仔细观察祖父和父亲如何安排农事,询问不同作物轮作的道理;他关注村里共用耕牛的协调方式,思考其利弊;他甚至对家里新尝试的堆肥法,进行了更“专业”的追问。

“爷,这堆肥,是不是所有草啊、粪啊堆一起都成?有没有哪种草堆出来更肥?堆的时候,是干点好还是湿点好?我看村东头五爷爷家也堆了,可他家那肥,味道冲得很,跟咱家的不一样。”他提出一连串问题,看似孩童的好奇,实则是在引导林万荣总结和细化堆肥的经验。

林万荣如今对这个孙儿是有问必答,甚至乐于与他探讨。他根据自己大半辈子的经验和这几次实践,摸索出一些门道:“臭的定是没堆好,要么水多了沤烂了,要么没盖严实招了蝇虫。最好是干湿得当,像捏紧能成团,松手即散开那般。至于草料,豆科的好,像田菁、紫云英,烂了格外肥田。若是能寻到些骨粉、鱼杂碎掺进去,那更是顶好的……”

林启认真记下这些朴素的智慧,并将其与脑海中有限的现代农业知识相印证。他意识到,这看似土法的堆肥,其实蕴含着微生物发酵、碳氮比调节等科学原理。他虽不能直接说出这些术语,却可以用更符合时代认知的方式去理解和优化。

就在林启潜心备考之际,林家堆肥田的夏收,给出了最有力的证明。

那两亩施用堆肥的春麦,亩产竟比对照田高出近四成!麦穗长大,籽粒饱满,出粉率也高。当金黄的麦粒堆满粮仓时,林万荣激动得双手颤抖。这不仅意味着林家未来一年能吃饱饭,更有余粮可售,换取银钱!

实实在在的丰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之前还对堆肥法持观望态度的村民,彻底信服了。前来林家“取经”的人络绎不绝,林万荣也不再藏私,将自己摸索出的法子倾囊相授,只在关键处,比如水分控制、覆盖密封等细节上多加提醒。林家因此在村中威望更上一层楼,连里正(村长)都对林万荣客气有加。

然而,利益的重新分配,总会触动某些固有的格局。

这一日,镇上的王粮商照例来村里收粮。这王粮商名唤王扒皮,素来精明刻薄,压价狠辣,但因他给出的价钱总比零散售卖稍高,且能一次性收走大量粮食,村民们虽有不忿,却也大多忍气吞声与他交易。

王扒皮到了林家,验看过麦子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林家的麦子成色明显优于别家。他眼珠一转,依旧按往年的价格报价。

林万荣如今心中有底,便试着商量:“王掌柜,您看咱家这麦子,粒大饱满,是不是……价钱能稍微高一些?”

王扒皮把脸一沉:“林老哥,今年粮价就这样,家家如此。你若不卖,自有别人卖。”他吃定了林家急需用钱(要为林启准备府试盘缠,且秋税即将开始),料定林万荣不敢不卖。

若是往年,林万荣或许就忍了。但今年,他看着那饱满的麦粒,想着孙儿的出息和堆肥带来的底气,一股倔强涌上心头。他沉声道:“既如此,王掌柜请便吧。这麦子,我留着自家吃,或是另寻买主。”

王扒皮没料到林万荣竟敢驳他的面子,脸色顿时难看下来,冷哼一声:“好!好!林老哥如今是有了依仗,瞧不上我这小买卖了!咱们走着瞧!”说罢,拂袖而去。

王扒皮一走,围观的村民都替林家捏了把汗。有相熟的老人劝道:“万荣啊,何必得罪他?他姐夫在县衙户房当差,咱平头百姓,惹不起啊。”

林万荣心里也有些打鼓,但话已出口,只能硬挺着:“咱粮食好,不怕卖不出去!”

此事,很快便有了后续。

几天后,里正愁眉苦脸地找到林万荣,说是县衙下了文书,因近年边防吃紧,朝廷加征了一笔“练饷”,按田亩和人丁摊派,林家需多缴二两银子,且限期半月。

二两银子!这对于刚刚看到点希望的林家,无异于晴天霹雳!往年各种杂税加起来,也不过四五两,这一下就多了近一半!

“这……里正,往年没有这笔税啊?”林万荣急了。

里正压低声音:“唉,说是朝廷旨意,谁知道呢?据说是户房新核定的……万荣啊,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他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林万荣顿时明白了,定是那王扒皮搞的鬼!他利用其姐夫在户房的关系,故意给林家加税,以此报复!

消息传回林家,气氛瞬间凝重。二两银子,就算把今年多收的麦子全卖了,也凑不够!难道真要卖田?或者去向那王扒皮低头?

小张氏首先忍不住,抱怨起来:“我就说不能得罪人!现在好了,凭空多了二两银子的债!这可怎么活啊!”她虽未明指,但目光不时瞟向林启,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是为了供他读书,家里何至于如此拮据,又何必硬气地得罪粮商?

孙氏脸色苍白,紧紧搂着林启,仿佛怕他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

林启感受到母亲的颤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愧疚,更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他知道,这是权力和关系网对底层百姓最直接的碾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人的一点小聪明和农业改良,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看着祖父瞬间佝偻的背影和父亲紧握的拳头,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刚刚焕发生机的家,被这样打压下去!

“爷,”林启走到林万荣面前,仰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这税,我们不能这么认了。”

林万荣苦涩地摇头:“不认又能如何?民不与官斗……”

“我们不是要斗。”林启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他了解到的有限的大诰和律法知识,以及李秀才偶尔提及的官场规则,“朝廷加征练饷,或有其事,但税额核定、征收方式,必有章程。他王扒皮的姐夫,不过一房吏,岂敢公然肆意加派?我们或许……可以试着申诉。”

“申诉?向谁申诉?”林二壮茫然。

“县尊大人!”林启道,“县尊乃一县父母,总要求个官声清正。我们可联合村里同样被加了不合理税赋的乡邻,写好状纸,列明缘由,直接向县衙呈递!即便不成,也能让县尊知晓底下胥吏弄权之事!”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符合程序的对抗方式。利用官场内部可能的矛盾(知县与胥吏),以及知县对自身官声的重视,来争取一线生机。风险极大,但坐以待毙,结果可能更糟。

林万荣被孙儿大胆的想法惊呆了。状告胥吏?这在他几十年的认知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能行吗?”他犹豫不决。

“爷,试试或许无望,不试则定然受欺!”林启语气坚决,“况且,我们并非无理取闹,而是据理力争。孙儿虽年幼,也愿与爷同往,向县尊陈情!”

看着孙子那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和决断,林万荣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光。是啊,被欺压到如此地步,若再不反抗,林家还有何颜面立足?

“好!”林万荣猛地一拍大腿,“就依启哥儿!我这就去找里正和几家乡邻商议!”

府试在即,一场由加税引发的风波,却将林启提前推到了与地方势力博弈的前台。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再是书本里的经义文章,而是现实世界中冰冷而残酷的规则与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