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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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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民告吏

林万荣被孙儿林启那句“试试或许无望,不试则定然受欺”点燃了胸中久违的血性。他不再犹豫,立刻去找了里正林老栓。

林老栓听闻林万荣竟想联合村民去县衙申诉加税之事,惊得烟袋锅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万荣!你疯了不成?那是户房的王书吏!咱们平头百姓,怎能跟他斗?他随便动动笔杆子,就能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栓哥!”林万荣压着嗓子,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不是我们要斗,是活不下去了!凭空多出二两银子的税,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刚见着点起色,这税一交,明年就得喝西北风!我打听过了,村里不止我一家被加了税,只是我家加得最多!若这次忍了,下次他就能骑在咱们所有人脖子上拉屎!”

林老栓沉默了。他作为里正,何尝不知王扒皮和他姐夫王书吏盘剥乡里?只是历来民不与官斗,忍气吞声已成习惯。

“况且,”林万荣凑近一步,低声道,“我家启哥儿说了,咱们不是去闹事,是去讲理,去陈情。县尊大人是读书人出身,总要讲个王法,顾个官声。咱们联名上书,把事情摆到明面上,那王书吏未必就敢一手遮天!”

提到林启,林老栓神色一动。那个六岁通过县试的“神童”,在村里的声望如今甚至超过了他这个里正。或许……这孩子真有什么不一样的见识?

最终,在林万荣的再三劝说和“神童”名头的无形影响下,林老栓勉强同意,由他出面,秘密联络了几户同样被不同程度加了税、且平日里对王扒皮怨声载道的村民。

深夜,林家堂屋,油灯如豆。林万荣、林老栓,以及另外三户人家的当家男人聚在一起,气氛凝重而压抑。林启作为“倡议者”,也被允许在一旁聆听。

“状纸,怎么写?”一个汉子瓮声瓮气地问,他叫林大力,家里也被多派了五钱银子。

众人的目光投向林启。林启早有准备,他拿出几张粗糙的毛边纸,上面是他用稚嫩却工整的笔迹写好的草稿。他没有自己念,而是递给了识字最多的林老栓。

林老栓接过,就着灯光,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状纸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用最朴实的语言,陈述了林家村几户人家田亩、人丁情况,往年应纳税额,以及今年无故被多加“练饷”的事实。重点强调了加税额度不一,且无官方明文公示,疑似胥吏私自摊派,恳求知县大人明察,以解民困。

“这……能行吗?”林大力听完,心里没底。

“光有这个还不够。”林启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我们还需要证据,或者……人证。”

“证据?什么证据?”

“王书吏私自加派的证据我们没有,但我们可以证明我们田亩和收入的实际情况。”林启看向林万荣,“爷,咱们家那施用堆肥的麦田,亩产高出四成,这就是证据!我们可以请县尊派人实地勘验,证明我们并非刁滑抗税,而是确实无力承担这不公之税!同时,也可请里正爷爷作证,加税之事,并无正式公文下达本村,只是王粮商口传,此乃程序不合!”

林启的思路清晰,直指要害。一是用高产证明负担能力有限(虽然高产,但基数低,突然加税仍难以承受),二是质疑加税程序的合法性。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把事实摆出来,把程序漏洞指出来,就算不能完全免掉加税,至少能让县尊意识到问题,或许能减免部分,或者敲打一下王书吏,让他以后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好!就这么办!”林万荣一拍板,“老栓哥,你是里正,这状纸由你领头署名!我们几家联名按手印!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县衙!”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林家村村口,林万荣、林老栓,以及林大力等三户当家人,穿着自己最好的(尽管依旧打满补丁)衣服,神情肃穆。林启也坚持要去,林万荣本不允,但林启道:“孙儿虽小,亦是当事之人。且孙儿略识文字,或可在旁查漏补缺。”最终,林万荣还是带上了他。

一行六人,踏着露水,沉默地向县城走去。气氛悲壮,仿佛不是去告状,而是去赴死。

县城衙门口,鼓声沉闷。林老栓作为里正,颤抖着敲响了鸣冤鼓。

很快,衙役出来,将几人引至大堂之外。知县姓陈,名文渊,年约三旬,进士出身,上任不足两年。他端坐堂上,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地看着跪在堂下的这几个泥腿子。

“下跪何人?所告何事?”声音不高,却自带官威。

林老栓到底见过些世面,强自镇定,将联名状纸高举过头:“小民林家村里正林老栓,携村民林万荣、林大力……状告户房书吏王仁,借征收‘练饷’之名,私自加派,盘剥乡民,恳请大老爷明察!”

“状纸呈上。”陈知县示意衙役接过状纸,仔细看了起来。堂下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林万荣等人粗重的呼吸声。

看完状纸,陈知县眉头微蹙。他放下状纸,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年纪最小的林启身上,停留了片刻。

“林万荣,”陈知县点名,“状纸所言,你家被加派二两银子,可是实情?”

“回青天大老爷,千真万确!”林万荣叩头,“小民家中仅有三十亩中下田,往年所有税赋加起来不过四两有余,今年这‘练饷’一下就是二两,小民实在无力承担啊!”

“哦?”陈知县语气听不出喜怒,“据本官所知,尔等农户,惯会藏匿田产,哭穷叫苦。你口称无力承担,有何凭据?”

“大老爷明鉴!”林万荣抬起头,眼中含泪,“小民不敢欺瞒!小民家中田亩,里正爷爷那里皆有登记在册,一清二楚!至于收成……去岁小民侥幸琢磨出些许堆肥增肥之法,今春麦收,亩产确比往年高了三四成,但即便如此,多收之粮折算银钱,亦不足这二两之数!且此法初行,尚未推广,家中积蓄全无,大老爷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小民田中勘验,那施用堆肥之田,庄稼长势与旁田迥异,一看便知!”

他这番话,半是真切,半是林启事先提点,既承认了增产(无法隐瞒),又强调了增产有限和家底薄弱,将矛盾焦点引向“加税不合理”,而非“是否有钱”。

陈知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堆肥增肥?他倒是读过些农书,知有“粪壤”之说,但能使亩产增加三四成,却是闻所未闻。他不禁对眼前这个老农多了几分兴趣。

“堆肥之法?细细说来。”

林万荣便将自家如何用牲畜粪便、杂草、秸秆等物混合堆积发酵,制成高效肥料的过程,粗略讲了一遍。他虽然言语质朴,但过程描述清晰,效果实实在在。

陈知县听得若有所思。若此法当真有效,于国于民,皆是大利。他治理此县,首要便是劝课农桑,增加赋税。这堆肥法,似乎是一条路子。

就在这时,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匆匆从后堂走出,在陈知县耳边低语了几句。陈知县脸色微微一沉。

堂下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知道定是那王书吏得了消息,前来施加影响了。

果然,陈知县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严厉了几分:“林万荣,你等状告王书吏私自加派,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便是诬告朝廷吏员,其罪不小!”

压力骤然而至。林老栓等人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跪在林万荣身后的林启,忽然直起身,用清亮的童音开口了,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学生林启,拜见县尊老父母。”

陈知县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你就是那个六岁通过县试的林启?”

“正是学生。”林启不卑不亢,“学生年幼,本不敢妄议公堂之事。然此事关乎学生家门,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父母。”

“讲。”

“学生曾听夫子言,我朝征税,自有法度。田赋丁银,皆需造册登记,明示百姓。此次加征‘练饷’,学生家中并未见到官府明文告示,亦无里正爷爷正式传达,只是那粮商王富贵前来收粮时口头提及,且各家加派数额不一。学生愚钝,敢问老父母,此乃朝廷定制,还是……胥吏私规?”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林启这番话,可谓犀利至极!他没有直接指控王书吏贪污,而是从一个“程序正义”和“儿童求知”的角度,质疑了这次加税的合法性!没有公文,没有公示,数额随意,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直接将了陈知县一军!

陈知县脸色变幻。他自然知道,加征“练饷”虽有朝廷文书,但具体到各县如何摊派,确有操作空间。王书吏此举,显然是利用职权,中饱私囊,而且做得如此粗糙,竟被一个孩童抓住了把柄!若此事闹大,传扬出去,说他陈文渊治下胥吏如此猖獗,他这知县的脸面往哪放?考绩还要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决断。他重重一拍惊堂木:“此事本官已知晓!尔等暂且退下,本官自会查明原委,三日之内,给你等一个交代!”

虽然没有当场判决,但“查明原委”、“三日交代”的承诺,已然让林万荣等人看到了希望。几人连忙叩头谢恩,退出了大堂。

走出县衙,阳光刺眼。林万荣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孙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骄傲,更有一种隐约的感觉——这个孙子,未来的成就,恐怕绝非一个秀才、举人所能限量。

三日后,里正林老栓兴冲冲地来到林家宣布:县尊大人查明,加征“练饷”额度有误,已责令户房重新核定,林家只需补缴五百文,其余多加的税银一律免除!同时,县尊还对王书吏“办事不力”进行了申饬,罚俸一月!

消息传开,林家村欢声雷动!不仅林家,其他几户被加税的人家也得到了减免。村民们看向林家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敬佩。林启“神童”之名,更添了一层“智勇”的色彩。

然而,林启心中并无太多喜悦。他深知,这次侥幸获胜,靠的是知县顾及官声和自己对程序的精准打击。真正的根源——胥吏之弊,底层百姓的无力——并未改变。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府城的方向。府试在即,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保护家人,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改变这看似坚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