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荣归故里起微澜
岁考案首的捷报,自是早已由官府差人快马加鞭,一路鸣锣传回了林家村。当林启乘坐着府学安排的、略显简陋却标志着举人身份的马车,缓缓驶入村口时,看到的便是几乎倾村而出的盛大欢迎场面。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色的碎屑铺满了黄土路面。里正林老栓带着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穿戴得整整齐齐,早早候在村口。村民们簇拥在道路两旁,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孩子们兴奋地追逐着马车,喊着“举人老爷回来啦!”
林万荣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布长衫,虽然竭力保持着沉稳,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和湿润的眼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自豪。孙氏更是喜极而泣,被两个儿媳搀扶着,望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儿子,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林二壮、林大山、林三强等人也是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林万荣上前,紧紧抓住孙子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重复的话语。
“爷,爹,娘,我回来了。”林启微笑着,一一向长辈们行礼,态度依旧恭敬,并无半分得意忘形。这份沉稳,让族老们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接风宴席是免不了的。林家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桌子,鸡鸭鱼肉,虽不算极致奢华,但在农家已是顶好的招待。席间,村民们轮番上前敬酒,言语间充满了对林启的恭维和对林家的羡慕。
“万荣老哥,你可是养了个好孙子啊!”
“启哥儿将来必定是阁老的命!”
“咱们林家村,往后可就指望启哥儿光耀门楣了!”
林万荣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谦逊,但眉眼间的骄傲却掩藏不住。
然而,在这片喧闹与喜庆之下,林启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和谐的暗流。
宴席散后,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林家自家人聚在堂屋说话。林启注意到,大伯母小张氏虽然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却有些勉强,眼神时不时瞟向公婆,又飞快地移开,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四叔林四山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心事。
“启哥儿,”林万荣呷了一口浓茶,红光满面地说道,“如今你是举人老爷了,按朝廷规矩,咱家能免四百亩田地的税,还有好些徭役也能免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我和你爹、你大伯商量过了,咱家那三十亩地,自然是挂在你的名下。另外……村里有几户日子艰难的人家,想把田产投献到咱家,托庇在你的名下,也好免了赋税,你看……”
“投献?”林启眉头微蹙。这是当下常见的现象,贫苦农户为了逃避沉重的赋役,将田产名义上献给有功名的士绅,自己则沦为佃户,虽失去土地所有权,但往往能获得比之前更轻的负担。对于士绅而言,则能迅速扩大实际控制的田产规模。
“是啊,”林二壮接口道,脸上带着兴奋,“已经有四五户来问过了,加起来得有七八十亩好田呢!这样一来,咱家立马就能成为村里头一份的大户了!”
小张氏终于忍不住,插话道:“爹,二弟,这是好事是好事……不过,这田挂靠在启哥儿名下,往后这田租、这收益……该怎么算?”她这话问得小心翼翼,但意思却很明白——利益如何分配?
堂屋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林万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大儿媳一眼,沉声道:“自然是公中统一管理,收入也归公中。启哥儿读书花费大,往后打点仕途更需要银钱,家里自然要全力支持。”
小张氏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林大山悄悄拉了一下袖子,最终没再吭声,但脸上的神色明显黯淡下去。
林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大伯母这是担心二房因自己而独占太多资源,损害了他们大房的利益。以往家里穷,矛盾不明显,如今眼看家境要因他而腾达,这利益的重新分配,便成了首要问题。
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转向林四山,换了个话题:“四叔,我听说你的木匠铺子生意不错?曲辕犁打出口碑了?”
提到木匠铺,林四山精神稍振,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是啊,托你的福,现在都知道咱林家的犁好使,订单接了不少。就是……就是本钱周转有些吃紧,好木料、好铁料都贵,赊账的也多,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他看了一眼林万荣,欲言又止,“本想跟爹商量,看公中能不能先支点钱应应急,但爹说……说公中的钱要留着给你明年进京赶考用,不能动。”
林万荣点头:“没错,启哥儿进京,路途遥远,花费巨大,那才是头等大事!铺子的事,你先自己想想办法。”
林四山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启心中暗叹。看来,家庭的内部矛盾,已然因为他的“崛起”和随之而来的利益预期而悄然滋生。大伯母计较田产收益的分配,四叔苦恼于事业扩张缺乏资金支持,而祖父则将所有资源向他的科举之路倾斜。
这固然是家人对他的爱与期望,但若处理不好,迟早会酿成隐患。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爷,爹,大伯,四叔,还有大伯母,有些话,我想说说。”
众人都看向他。
“首先,投献田产之事,”林启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还需慎重。挂靠在我名下避税,虽于我家有利,但若规模过大,难免引人注目,恐招非议。况且,朝廷对此亦有规制,不可逾越。我的意思是,可酌情接纳一两户最为困顿、知根知底的乡邻,但需订立正式契约,明确租佣关系,田租可比市价稍低,既全了乡谊,亦不授人以柄。具体如何操作,还请爷和大伯、爹共同斟酌。”
他这话,既考虑了实际利益,也顾及了潜在风险和政治影响,更将决策权交还给了长辈,显得稳重而周全。林万荣听了,连连点头:“启哥儿考虑得是,是爷想得简单了。”
“其次,关于家中收益。”林启目光扫过众人,“我深知,我能安心读书,全赖爷和爹、大伯、三叔辛苦操持田亩,四叔经营铺子。如今我既已中举,家中境况改善,理当惠及全家。我的廪膳和岁考奖励,以及‘文渊社’所得,皆可纳入公中。至于投献田产及家中原有田亩的收益,我意,可按各房出力情况,并预留我的科举用度及家族公基金后,进行分配,务必公允,以免伤了和气。”
他提出“按各房出力分配”和“设立家族公基金”的概念,既承认了各房的贡献差异,又保证了家族公共事务和未来发展的资金,显得公平而又有远见。
小张氏闻言,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连忙道:“启哥儿说得在理!咱们是一家人,自然要公平才好。”
林大山也松了口气的样子。
“至于四叔的木匠铺,”林启看向林四山,“这是咱家重要的产业,绝不能因资金问题而停滞。我此次带回的银钱中,可先拨出二十两,投入铺中作为周转。但这钱并非白给,算是公中对铺子的投资,往后铺子盈利,需按比例返还公中。同时,四叔也要在账目上更加清晰,以便核算。”
他既解决了林四山的燃眉之急,又引入了“投资”和“核算”的概念,避免了无偿索取可能带来的矛盾,也促使铺子走向更规范的管理。
林四山喜出望外:“真的?太好了!启哥儿你放心,四叔一定把账目弄得明明白白,绝不辜负公中的支持!”
一番安排,条理清晰,兼顾各方,既维护了家族团结,又指明了发展方向,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林万荣看着侃侃而谈的孙子,眼中充满了欣慰与骄傲。这孩子,不仅学问好,这持家理事的能耐,也远非常人可比。
然而,林启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利益的蛋糕做大之后,如何公平地分蛋糕,将是维系这个家族未来和睦的关键。他此次归家,不仅要享受荣光,更要利用这次机会,帮助家族建立起更合理、更具前瞻性的规矩。
夜渐深,林家老宅渐渐安静下来。但林启知道,一些细微的变化已经发生,而更多的波澜,或许还在后头。他躺在熟悉的炕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思考着如何进一步夯实家族的根基,以及如何将自己在府学的见识,反哺于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