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涌的波澜
林大郎终究只是个半大少年,对于弟弟这“突发奇想”的喂鸡实验,他更多是觉得有趣,抱着陪孩子玩闹的心态。他当真挽起袖子,去墙角揪了几把最嫩的野苋菜尖儿,用井水胡乱冲了冲,就扔进了鸡圈里。
那只原本有些萎靡的老母鸡,被突然降临的绿意惊得往后跳了一步,歪着脑袋警惕地打量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试探性地啄了一口。或许是苋菜鲜嫩多汁的口感合了它的胃口,它很快便“咯咯”叫着,欢快地啄食起来。另外几只鸡见状,也围拢过来,加入了抢食的行列。
“看!它们吃了!它们喜欢!”林启拍着小手,适当地表现出一个孩子见到自己“主意”被采纳并初见成效时的兴奋。他内心其实在冷静地观察:苋菜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对家禽的生长和产蛋确实有益,但具体效果如何,还需要时间和更细致的观察。
林大郎见鸡吃得欢实,也笑了:“没想到这野草还真对鸡的胃口。行,以后有空就揪点给它们加餐,看看是不是真能多下蛋。”他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只觉得是满足了弟弟的一个小小心愿。
然而,林启却把这事记在了心里。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有机会,他就会迈着小短腿跑到墙角,踮着脚揪几片苋菜叶,笨拙地扔进鸡圈。他做得并不频繁,也不会一次喂太多,以免引起大人特别的注意或反而吃坏了鸡。他只是默默地,坚持着这个小小的“实验”。
变化,在悄无声息中发生。
首先注意到不同的,是负责捡鸡蛋的二丫。林家养了五只母鸡,正常情况下,每天能收两到三枚蛋就算不错了,农忙时节或者天气好时,偶尔能收到四枚。但这几天,她发现蛋窝里的蛋似乎比往常更稳定了些,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三枚,甚至有一天,她摸到了四枚温热的蛋!
“娘,娘!今天又收了四个蛋!”二丫捧着鸡蛋,像捧着宝贝似的跑到孙氏面前。
孙氏正在缝补衣服,闻言抬起头,也有些惊讶:“哟,这几天鸡是咋了?下蛋这么勤快?”她接过鸡蛋看了看,个头似乎也比往常匀称些。
“是不是因为我天天给它们喂好吃的草草?”林启适时地凑过来,仰着小脸,用邀功般的语气“提醒”道。
孙氏只当是孩子话,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是是是,咱启哥儿喂的草草好,鸡吃了肯下蛋。”她并未深究,只以为是巧合,或者是最近天气、食物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但林启的“实验”并未止步于此。一次,他看到林母大张氏将一些择菜剩下的烂叶子、还有一点点磨豆子剩下的豆渣混在一起准备喂猪,他立刻又“灵机一动”。
“奶,”他扯着大张氏的衣角,指着那堆泔水,“鸡崽崽……能不能也吃豆渣渣?豆渣渣香!”
大张氏正忙活着,随口道:“鸡哪能吃那个,糙得很。”
“可是……可是猪崽崽吃了长膘,鸡崽崽吃了,蛋……肯定更香!”林启坚持着他的“类比推理”,小眼神无比认真。
大张氏被他逗乐了,又想起最近确实多收了一两个蛋,虽然不信是喂野草的功劳,但觉得孙子这爱琢磨的劲儿招人喜欢。她便舀了一小勺豆渣,混在切碎的野苋菜里,一起撒进了鸡圈。“成,依你,看看你这小脑袋瓜里还能想出啥来。”
这一次,鸡群对混合了豆渣的“营养餐”表现出了更大的热情。豆渣提供了额外的植物蛋白,这对产蛋期的母鸡来说,无疑是重要的营养补充。
效果,渐渐变得明显起来。
连续七八天,鸡窝里每天都能稳定地产出三到四枚鸡蛋,而且蛋壳的颜色似乎更红润了些,掂在手里也感觉更沉。这下,连一向不太管这些琐事的林父林万荣都注意到了。
晚饭时,他看着桌上那盘金灿灿的炒鸡蛋(虽然鸡蛋不多,主要是借个味,但比往常还是显眼了些),难得地开口问道:“他娘,咱家这几只鸡,最近是吃了仙丹了?下蛋这么出息?”
林母大张氏这才把林启最近“研究”喂鸡的事情当笑话说了出来:“还不是你那宝贝孙子,天天不是揪野苋菜,就是嚷着要喂豆渣,说是猪吃了长膘,鸡吃了就能多下蛋。没想到,还真让他蒙对了似的?”
全家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了正努力用木勺扒饭的林启身上。
林启心里一紧,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绝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早有预料”,必须完全是“意外惊喜”和“孩童的懵懂”。
他抬起头,小脸上沾着饭粒,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含混不清地说:“鸡崽崽……爱吃草草和渣渣……下蛋蛋……给爷奶、爹娘吃!”
这话说得质朴又贴心,瞬间击中了林万荣和大张氏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好!好小子!”林万荣哈哈大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不光念书灵光,这摆弄庄稼牲口的事儿,也透着股机灵劲儿!像咱老林家的种!”
这一次,连小张氏都没法立刻说出什么酸话。毕竟,鸡蛋多了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全家人都能沾光,她若再挑刺,就显得太不懂事、太刻薄了。但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却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了——凭什么好事都让二房占全了?儿子会读书就算了,连喂个鸡都能喂出花样来?
林启这小小的成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预想的要广。
首先,他的“饲养建议”得到了正式采纳。林母大张氏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些鲜嫩的野菜、豆渣,甚至淘米水,混合着喂鸡。虽然她不懂什么营养学,但朴素的农民智慧告诉她,食物多样了,鸡长得就好,下蛋就多。林家鸡圈的“伙食标准”得到了显著提升。
其次,他在家族内部的“话语权”,无形中提升了一点点。大人们虽然依旧把他当孩子,但当他再提出一些关于家里事物、尤其是涉及田边地头、家禽家畜的“天真”问题时,大人们会更愿意耐心回答,甚至偶尔会逗他:“启哥儿,你又有什么好点子了?”
林启谨慎地利用着这份微妙的“重视”。他绝不轻易提出超越时代的“创见”,更多的是问“为什么”——为什么这块地的稻穗比那块地的密?为什么豆子要种在田埂边?为什么下雨前蚂蚁要搬家?
这些问题,有些是真心求教,为了更深入了解这个时代的农业知识;有些则是为了引导大人们去思考一些他们习以为常、却未必最优的做法。他像一个最耐心的潜伏者,一点点地收集信息,一点点地播撒思维的种子。
然而,利益的重新分配,总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
鸡蛋多了,除了改善自家伙食,偶尔也能攒下一些,让林母拿到镇上换点盐巴、针线。这微薄的额外收入,虽然进的是公中,但掌管中馈的大张氏在分配资源时,难免会下意识地向“有功之人”倾斜。比如,给孙氏和林启的碗里,多捞一勺带油星的菜,或者给林启做件新肚兜时,布料稍微好些。
这些细微之处,落在一直紧绷着神经、时刻比较着的小张氏眼里,便被无限放大。
一日,林母让林大郎去镇上卖鸡蛋,顺便用卖来的钱买些红糖,说是给孙氏补补身子(孙氏生了林启后,气血一直有些亏虚),再给林启买块麦芽糖甜甜嘴。
这本是寻常小事,林大郎也没多想,应了声就去了。
但小张氏得知后,心里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晚上回到自己屋里,她对着丈夫林大山抱怨:“你看看!你看看!现在娘眼里就只有二房了!几个鸡蛋卖了钱,就给二弟妹买红糖,给启哥儿买糖吃!咱家大郎、二郎就不是她孙子了?大郎整天教书(指教二郎和林启认字),怎么没见娘给他买点啥?二郎都多久没尝过糖味儿了?”
林大山是个闷葫芦,不耐地道:“你少说两句!娘当家自然有娘的打算。二弟妹身子弱,补补怎么了?启哥儿还小,吃块糖咋了?你眼皮子咋那么浅!”
“我眼皮子浅?”小张氏更气了,“那是几个鸡蛋的事吗?那是娘的心偏到胳肢窝了!现在就这样,以后要是启哥儿真读出个名堂,这家里的好东西,还不都得紧着他?还有咱们大房站的地儿吗?”
林大山翻了个身,不想再听:“妇人之见!启哥儿有出息,是整个林家光宗耀祖的事!你少在那里搅风搅雨!”说完,便鼾声渐起。
小张氏看着丈夫的后背,只觉得一腔委屈和愤懑无处发泄,对二房的怨气,尤其是对那个过于“灵光”的侄子的不满,又深了一层。她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让二房这么顺风顺水下去。
几天后,一个机会似乎来了。
邻村有户人家要嫁女儿,想请个识字的人去写喜帖和对联,给五十文钱的润笔。这活计简单,报酬对于农家来说也算不错。消息传到林家,林大郎有些意动,他觉得自己虽然考童生希望不大,但写写喜帖还是没问题的,正好可以赚点私房钱,或者给家里添点东西。
小张氏一听,立刻极力怂恿:“去!干嘛不去!大郎你也学了这么多年,写个喜帖还不是手到擒来?这钱赚回来,正好给二郎也扯块布做件新衣裳,你看他那衣服,都短了一截了!”
她盘算着,这钱若是大郎赚回来,按规矩交一部分给公中,剩下的自己房里可以留用,正好可以补贴一下自己儿子。
林母大张氏也觉得是好事,便同意了。
然而,就在林大郎准备应下这活计时,林启“无意”间听到了大哥在练习写喜帖上的吉祥话。他听着林大郎那略显呆板、毫无新意的对仗,心中一动。
他知道,这是一个让大哥小小“露脸”,同时也能稍微缓和一下大房二房紧张关系的机会。他不能直接替大哥写,但他可以用“孩子”的方式,提供一点点“灵感”。
他跑到林大郎身边,扯着他的袖子,用充满“崇拜”的语气说:“哥,你写的字真好看!”然后,他歪着头,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念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真好听!哥,这是什么意思呀?”
林大郎一愣,这两句诗意境优美,寓意深刻,远非寻常嫁娶的俗套对联可比。他惊讶地看着弟弟:“三郎,你从哪听来的?”
林启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以前……好像听大哥你念书的时候……念过?”他把来源模糊地推给林大郎自己。
林大郎皱眉头苦思,他不记得自己念过这样的诗句啊?难道是夫子偶尔提过,自己忘了,反而被弟弟记住了?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弟弟记性好是出了名的。
他如获至宝,赶紧将这两句诗记下,反复揣摩,又自己琢磨着补上了横批“永结同心”。当他带着这幅对联去给那户人家看时,主家赞不绝口,直夸林家郎君不但字好,文采更是了得,当场又多加了十文赏钱!
林大郎拿着沉甸甸的六十文钱回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和光彩。他第一次靠着自己的“学问”获得了实实在在的认可和报酬。他虽然疑惑那两句诗的来源,但更多的是归功于弟弟的“提醒”和自己的“灵光一闪”。
他将三十文上交公中,剩下的三十文,他想了想,拿出十文给了林启,说是给他买零嘴,又拿出十文交给母亲,说是给二郎买布,最后十文才自己留下。
这个举动,让林母大张氏很是欣慰,觉得大郎懂事、顾家。连小张氏,看到儿子不仅赚了钱,还得了夸奖,甚至还记得给弟弟扯布,心里的怨气也暂时平息了一些,看向林启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尖锐。
林启捏着那十文钱,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他这“借花献佛”,既帮大哥长了脸,改善了家庭经济,又微妙地安抚了一下大房,算是暂时缓和了矛盾。但他知道,这仅仅是权宜之计。随着他逐渐长大,展现出的“不同”会越来越多,家族内部的资源和关注度分配,终将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起伏的田埂和更远处朦胧的群山。个人的聪慧在庞大的时代和艰苦的环境面前,依然显得渺小。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积累更多的资本,不仅仅是知识,还有经济基础,甚至……是人脉和声望。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能顺利成长,并在这个家庭、这个村庄稳稳立足的基础上。
夏末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软发。林启握紧了小拳头,目光越过鸡圈,越过院墙,投向了更广阔的未知。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而下一场考验,似乎正伴随着天边隐隐汇聚的乌云,悄然临近——晚稻抽穗扬花的时节,最怕的,就是连绵的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