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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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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府城风雨

宣武九年的春天,林启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府城。凭借宋举人的关系,他在府学附近赁了一间狭小却清净的屋子,真正开始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备考生活。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父亲林二壮带来的消息并不乐观。府城“丰泰号”米行在接收了第一批二十石占城稻谷后,原本约定好后续再订五十石,却突然变卦,掌柜的言辞闪烁,只推说“行情有变,暂不收货”。林二壮多方打听,才隐约得知,是清河县的王书吏通过其在府城粮行的关系,向丰泰号施压,暗示若继续与林家合作,其在清河县的粮源可能会受到影响。

“启哥儿,这可怎么办?咱家为凑这二十石稻种,几乎把能动用的活钱都投进去了,就指望着后续的货款呢!”林二壮愁容满面。

林启放下手中的《春秋集注》,神色并未见太多波澜,仿佛早有预料。“爹,不必焦虑。王书吏的手能伸到府城,但伸不了太长,更遮不了整个天。丰泰号惧他,不代表所有米行都惧他。府城这么大,缺粮的铺子多的是。”

他走到简陋的书桌旁,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平日留意记下的府城各大米行、货栈的信息,有些是从宋举人处听来,有些是他自己去市集观察所得。“丰泰号规模中等,顾忌多。我们可以试着接触那些背景更硬、规模更大的商号。比如‘广盈仓’,背后有官仓背景,寻常胥吏不敢轻易招惹;再比如‘江淮会馆’下属的货栈,主要做南北货运,量大,或许会对耐储存、产量高的新稻种感兴趣。”

林二壮看着儿子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稍安,但仍有疑虑:“可……咱们平头百姓,怎么跟那样的大商号搭上线?”

林启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几篇他刚写好的策论草稿:“凭这个。”

那几篇策论,是他针对漕运、粮储等问题写的习作,其中一篇恰好详细论述了推广高产稻种对于保障漕粮来源、稳定地方粮价的重要性,引经据典,数据详实(部分来自林家实践和他在府学的查阅),见解不凡。

“宋先生有位学生,在广盈仓任司计小吏,虽职位不高,却能接触到管事之人。我可将此文稍作修饰,请宋先生转交,不求立刻促成生意,只求一个递话、展示的机会。让那些大商号知道,我们林家提供的,不仅仅是稻谷,更是背后经过验证的增产技术和关乎国计民生的见识。”林启冷静地说道,将科举学问与商业经营巧妙地结合起来。

知识,在此刻成了一种无形的资本和敲门砖。

林二壮依计而行。果然,那篇言之有物的策论引起了广盈仓一位老管事的兴趣。虽然对林家的稻种仍持审慎态度,但同意先见一见林二壮,看看样品。与此同时,林启也让林二壮带着样品,去江淮会馆碰碰运气,重点强调占城稻作为漕粮补充源的潜力。

就在林二壮为稻种销路奔波之际,林四山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邻县的木材供应虽然解决了,但成本确实增加,导致曲辕犁的售价不得不略微上调。这在原本就受流言影响的本地市场,销售更是雪上加霜。林四山有些气馁,来信询问是否要减产。

林启回信,态度坚决:“四叔,不但不能减产,还要趁着这段时间,精益求精,做出几架‘样品犁’,用料要最好,做工要最细,甚至可以在犁柄上雕刻简单的吉祥纹样。我们要做的是‘精品’,目标客户不仅仅是普通农户,更要瞄准那些拥有大量田产、注重生产效率的地主乡绅。价格可以高,但必须让买家觉得物超所值。”

他再次运用了“差异化竞争”的思路。同时,他也提醒四叔,可以将之前打造的、质量经过验证的曲辕犁,免费借给村里几户信誉好、人缘广的农户使用一段时间,用实实在在的效果来打破流言。

然而,对手的打击接踵而至,这一次,更加阴险,直指林启的科举根本。

这一日,宋举人面色凝重地将林启叫到书房,递给他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信是从省城一位学官友人处转来的,内容是一封匿名举报信的抄本,信中罗列了林启数条“罪状”:其一,沽名钓誉,所谓“堆肥法”、“新稻种”实为窃取他人成果,欺世盗名;其二,品行不端,纵容家人勾结胥吏(竟倒打一耙),盘剥乡里;其三,其科举成绩可疑,以稚龄高中案首,恐有请托关节之嫌……信末,还“恳请”学政大人严查,以正士林风气。

这封信,恶毒至极!不仅污蔑林启的个人品德,更直接质疑他功名的合法性,若学政大人稍有疑心,即便不立刻剥夺其功名,也足以在乡试前给他蒙上阴影,甚至可能影响其参试资格!

“先生!”林启纵然心性沉稳,看到如此颠倒黑白、用心险恶的举报,也不由得血气上涌,手指微微颤抖。

宋举人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稍安勿躁。此信虽是匿名,但能递到省城学官手中,可见背后之人能量不小,且对科举程序颇为熟悉。张学士虽刚直,但此类举报,按例需有所回应。”

“学生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林启挺直脊梁。

“光不怕查还不够。”宋举人目光锐利,“需主动出击,化解此局。你可有应对之策?”

林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匿名信最大的杀伤力在于“疑心”。要破除疑心,需要更有力的证据和更权威的背书。

“先生,”林启沉吟片刻,开口道,“堆肥法、新稻种之事,林家村、黄里村众多乡邻可作证,里正、乡老亦可联名具保。至于勾结胥吏、盘剥乡里,更是无稽之谈,学生家中反屡受其害,县尊大人处亦有此前陈情记录可查。唯一棘手的,是这‘请托关节’的影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清者自清。学生愿请宋先生,乃至府学其他师长,对学生进行一场临时的、公开的考校!经义、策论、诗赋,任凭出题!让学生以自身学问,证明这秀才功名、这案首之位,来得堂堂正正!同时,学生愿将此次考校过程与结果,连同乡邻保书、县衙记录一并整理,呈送张学士驾前!”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方用匿名信制造怀疑,他就用公开考校和确凿证据来彰显清白!

宋举人闻言,眼中露出激赏之色:“好!好一个‘以正破邪’!此计大善!老夫这就去联络几位同僚,三日后,就在府学明伦堂,为你举行这场考校!倒要看看,还有何人敢妄加非议!”

消息传出,府城士林一片哗然。有人佩服林启的胆色,有人等着看笑话,更有人暗中揣测这背后的风波。

三日后,府学明伦堂,宋举人邀请了府学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训导到场。听闻消息前来观战的秀才、士子亦有不少,将堂内挤得水泄不通。

林启青衣小帽,立于堂中,面对诸位师长和众多目光,神色平静,揖手行礼。

考校开始。经义抽考,问及《礼记》、《尚书》中冷僻章句,林启对答如流,阐释精准。策论当场命题,关乎“边镇茶马贸易之利弊”,林引经据典,分析透彻,既看到其巩固边防、互通有无之利,也指出其易被奸商垄断、滋生腐败之弊,见解远超同龄人。诗赋虽非其最强项,亦能中规中矩,偶有佳句。

整整一个时辰,林启从容应对,挥洒自如,其学问之扎实,思维之敏捷,令在场观者无不动容。之前些许质疑之声,彻底烟消云散。

“此子之才,确系天成!”一位老教授捻须赞叹。

宋举人当众宣布考校结果,证实林启学问毫无虚假,并表示将联名具文,向学政张学士说明情况。

这一场公开考校,不仅成功化解了匿名信的危机,反而让林启“神童”、“才子”的名声更加响亮,其临危不乱的气度与扎实的学问,赢得了府城士林更多的尊重与认可。

风雨过后,林启的心志愈发坚毅。他回到那间小书屋,再次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乡试的号角仿佛已在远方吹响,他知道,前方的路绝不会平坦,但他已准备好,用手中的笔与心中的道,去迎接一切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