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漫漫科举路

共 39 章

正在阅读 · 第二十八章 纨绔与寒门

第二十八章 纨绔与寒门

“文渊社”的筹备在低调中进行。林启几人利用课余时间,筛选文章,撰写评点,忙得不亦乐乎。然而,府学的平静很快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煞星”打破了。

这日午后,林启正与柳文轩在学舍内讨论一篇关于漕运改革的策论,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夹杂着几声嚣张的呵斥。府学重地,严禁车马喧哗,这是谁如此大胆?

两人走出学舍,只见一群衣着光鲜、仆从模样的壮汉簇拥着一个锦衣少年,正大摇大摆地穿过庭院。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桀骜与漫不经心,马鞭虚握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掌心。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以周子俊为首的那帮恩荫子弟,此刻个个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是韩烨!”柳文轩低呼一声,脸色微变,“他怎么回来了?”

“韩烨?何人?”林启疑惑。

“京城卫国公家的三公子,真正的天之骄子!其长姐是宫中宠妃,真正的皇亲国戚!”柳文轩语速极快,带着几分忌惮,“听闻他生性顽劣,在京中惹是生非,被卫国公一怒之下送回青州老家,丢进府学管教。没想到……竟是今日。”

那韩烨似乎对周遭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浑不在意,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最终落在林启和柳文轩身上,或者说,是落在他们身上那略显寒酸的青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用马鞭指了指:“周子俊,这府学如今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瞧着跟两个乡下土包子似的。”

周子俊立刻赔笑:“韩三爷您有所不知,那位年纪小的,便是近来名声不小的‘神童’林启,十一岁的举人。旁边那个是他的穷酸同窗柳文轩。”

“哦?十一岁的举人?”韩烨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踱步过来,上下打量着林启,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看着也不像有三头六臂嘛。怎么,读了几本破书,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林启眉头微蹙,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节,拱手道:“韩师兄。学生林启,侥幸中举,不敢妄自称大。”

“侥幸?”韩烨嗤笑一声,“我看也是侥幸。听说你还会种地?怎么,这府学是让你来研究怎么多打几斤粮食的?”他身后的仆从和周子俊等人发出一阵哄笑。

柳文轩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林启却轻轻拉了他一下,抬头直视韩烨,目光平静无波:“《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农桑乃立国之基,学生略通一二,不敢言研究,只为知民生之多艰。韩师兄出身高贵,想必对此更有高见?”

他这番话,不软不硬,既点明了农事的重要性,又将问题抛了回去,隐含机锋。

韩烨没想到这“乡下小子”竟敢反将一军,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羞成怒:“牙尖嘴利!本少爷没空跟你耍嘴皮子!”他目光扫过林启手中拿着的策论草稿,突然伸手一把夺过,“让本少爷看看,你这‘神童’都写了些什么狗屁文章!”

“你!”柳文轩忍不住出声。

韩烨根本不看内容,只瞥了一眼标题“论漕运利弊与新策”,便嗤之以鼻,随手将那叠厚厚的草稿一撕两半,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一下:“漕运?也是你配议论的?滚开,别挡道!”说罢,带着一众狗腿,扬长而去。

林启看着地上被践踏的稿纸,那是他多日心血。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默默地将散落的纸张一页页捡起,抚平褶皱。柳文轩也蹲下身帮忙,低声道:“林师弟,忍一时之气……”

林启没有说话,只是将整理好的稿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有些发白。他望着韩烨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这次冲突,迅速在府学传开。大多数人敢怒不敢言,卫国公府的权势,绝非他们这些普通学子所能招惹。周子俊等人则更加得意,仿佛找到了新的靠山。

林启并未因此消沉,反而更加沉默地投入学习和“文渊社”的编撰中。他将那份被撕毁的策论重新撰写,论述得更加严谨深刻。

数日后,“文渊社”的第一批时文精选(经义篇)油印样本制作完成,虽粗糙,但内容精当,评点犀利,在少数得到样本的学子中引起了不错反响。林启决定扩大影响,让孙明远负责,在府学内设了个小摊,低价售卖,同时也接受预定。

这日,孙明远刚支起摊子,韩烨便带着人晃晃悠悠地过来了。他显然听说了这事,存心来找茬。

“哟,还真做起买卖来了?府学什么时候成了市井之地了?”韩烨拿起一本油印册子,随手翻了两下,满脸鄙夷,“字丑纸劣,也好意思拿出来卖钱?穷疯了吧!”

孙明远性子较软,被他气势所慑,一时不敢言语。

就在这时,林启闻讯赶来。他走到摊前,平静地看着韩烨:“韩师兄,此乃我等切磋学问之心得,非为牟利。所得微薄,仅够刻印工本。若师兄看不上,不买便是。”

“我不买?”韩烨冷笑一声,“但我看着碍眼!”说着,他就要伸手掀翻摊子。

“且慢!”林启一声低喝,目光锐利地盯住韩烨,“韩师兄!府学有府学的规矩!此间一桌一椅,一纸一墨,皆乃朝廷所有,教化之地!师兄若要逞威,何不回京城国公府?在此毁坏学物,欺凌同窗,传将出去,恐怕于卫国公清誉有损,于宫中贵妃颜面亦是无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尤其最后一句,直指韩烨最依仗也最顾忌的家族背景!

韩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横行惯了,向来无人敢如此直接顶撞,更无人敢拿他家族和宫中的姐姐说事。林启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嚣张的气泡。他脸色变幻,青红交加。周围渐渐聚拢了一些学子,目光各异。

若真闹大,毁了府学东西,坐实了欺凌寒门学子的名声,就算他背景再硬,也难免要吃挂落,尤其是他刚被父亲赶回老家“管教”的档口。

“你……你好得很!”韩烨指着林启,气得手指发抖,却终究没敢再动手。他狠狠瞪了林启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次,林启没有退让,以理据争,竟逼退了不可一世的韩烨!消息传开,府学哗然。寒门学子们暗中拍手称快,看向林启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敬佩。连一些中立派学子,也觉得林启有胆有识。

柳文轩几人更是激动不已。赵弘毅拍着林启的肩膀:“林师弟,好胆色!今日可是为我等出了一口恶气!”

林启却并未有多少得意之色,只是摇了摇头:“匹夫之勇罢了。若非抓住他顾忌家族声誉的弱点,今日之事恐难善了。此人睚眦必报,日后还需更加小心。”

经此一事,“文渊社”的册子反而因这场风波名声大噪,求购者络绎不绝,竟小赚了一笔,初步解决了林启几人在府学的经济窘境。

而韩烨,自那日后似乎消停了不少,虽依旧我行我素,却很少再主动招惹林启。只是偶尔相遇,那眼神中的桀骜与探究,却愈发复杂。

林启不知道的是,那日他据理力争、毫无惧色的样子,以及后来打听来的关于他“神童”之名和务农实践的经历,让这个见惯了阿谀奉承的纨绔子弟,心中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

府学的日子,就在这读书、编书、与人周旋中,波澜不惊又暗流涌动地流逝着。林启如同扎根石缝的青松,在风雨与压力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