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童生试的波澜
宣武六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河边的柳树刚抽出嫩黄的芽苞,林启五岁的生辰便到了。与往年不同,这个生辰对于林家有着特殊的意义——林万荣正式决定,开春后就送林启去黄里村李秀才的私塾开蒙。
消息传出,林家内部反应各异。孙氏自然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子天赋得以施展,忧的是儿子年纪尚小,去邻村读书难免辛苦。林二壮则是满脸与有荣焉的骄傲,走路都带风。林母大张氏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一块细棉布,紧赶着给林启缝制了一套崭新的入学衣裳。
小张氏这次没再明着说什么,只是私下里对着林大山嘀咕:“才五岁,路都走不稳当呢,就去念书?别是拔苗助长,到时候伤仲永了。”林大山照例呵斥了她两句,但心里也未尝没有一丝疑虑,毕竟林启实在太小了。
最感慨的莫过于林大郎。他摸着林启的头,语气复杂:“三郎,去了夫子那里,要好生听讲,莫要恃才傲物。李夫子学问是好的,就是……规矩严。”他把自己用过的一套还算完整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抄本,以及那支保养得很好的旧毛笔,郑重地送给了林启。
入学那日,天朗气清。林启穿着新衣,由林二壮亲自背着,林万荣陪同,一路送到了黄里村李秀才的学塾。学塾设在李秀才家的一间厢房里,简陋却整洁。十来个年龄不等的学童正摇头晃脑地诵读,看到新来的、个头最小的林启,都好奇地张望。
李秀才名李修文,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眼神锐利而严肃。他先考校了林启一番,问了些简单的字句,林启对答如流,声音清晰,态度恭谨。李秀才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但随即板着脸道:“记性尚可,然学海无涯,切不可因小慧而自满。既入我门,当守规矩,勤勉用功。”
“是,学生谨记夫子教诲。”林启像模像样地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让李秀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就这样,林启开始了他的正式求学生涯。他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由林二壮或顺路的村人送去黄里村,傍晚再接回。虽然辛苦,但他甘之如饴。在学塾里,他刻意收敛锋芒,表现得比一般孩童更专注、更守纪律,但在学业上,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和远超同龄人的理解力,还是很快凸显出来。
李秀才教授蒙童,自有章法。他并不因林启年纪小就放缓进度,反而因材施教,在林启迅速掌握了蒙学内容后,便开始讲授《论语》,并要求他开始练习对对子,学习基本的行文格式。
林启的学习方式让李秀才暗暗称奇。别的孩子多是死记硬背,而林启却总能提出一些关键的问题,虽然用词稚嫩,却往往能切中要害。比如,讲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会问:“夫子,若是习了仍不会,是说乎?还是……苦乎?”引得李秀才不得不深入讲解“习”的深层含义,不仅是温习,更是实践和领悟。
更让李秀才满意的是林启的沉静。这个年纪的孩童,多是坐不住的,林启却能捧着书一坐就是半天,眼神清亮,心无旁骛。他布置的描红作业,林启起初也写得歪扭,但进步神速,不过月余,笔画间已隐隐有了架子和笔力,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然而,林启的目光并未仅仅局限于书本。往返于林家村与黄里村的路上,他更加细致地观察着沿途的田地。他注意到,虽然同样是黑土地,但有些地块的庄稼长势明显优于林家。他借机向送他的村人、甚至偶尔向李秀才请教(以好奇农事为由),逐渐了解到,这与施肥、轮作等田间管理密切相关。
林家乃至大多数农户,施肥主要依靠自家有限的牲畜粪便和沤制的一些简单绿肥,肥力有限且不均。林启想起了现代关于堆肥的知识——通过将农作物秸秆、杂草、人畜粪便等按一定比例混合堆积,利用微生物发酵产生高效有机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难以抑制。这并非什么超越时代的技术,在中国古代早有类似“踏粪”、“火粪”等积肥方法,只是不够系统和高效。他完全可以借鉴现代堆肥的原理,进行“本土化”的改良和推广。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向祖父或父亲提议,而是选择了一个更迂回,也更符合他身份的方式。
一日放学后,他见林万荣正在后院收拾猪圈和鸡舍,便凑过去,看着那不多的粪肥,用稚嫩的语气“自言自语”:“夫子说……‘地力之生物有大数’,咱家的地,是不是‘吃’不饱,才长不好庄稼呀?”
林万荣闻言,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是啊,好肥难积啊。”
林启顺势指着旁边堆着的一些烂菜叶和碎秸秆,继续他的“童言童语”:“爷,猪崽崽、鸡崽崽的粑粑,混上这些草草叶叶,堆在一起,会不会……像娘发面一样,变得更多?更肥?我瞧见隔壁阿伯家堆的草垛子底下,黑乎乎的,好像很肥呢。”
他巧妙地将“发酵”的概念类比为“发面”,并将观察到的自然现象(腐烂有机物变肥沃)联系起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万荣猛地一怔。他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腐烂的植物能肥田,但从未想过主动、大规模地去制造这种肥。孙儿的话,像是一道灵光,劈开了他固有的思维。把牲口粪便、烂叶、秸秆甚至灶灰等废物集中起来,加水密封堆放,让其充分腐烂发酵……这听起来,似乎真的可行!而且成本极低,几乎不需要额外投入,只需要人力和时间!
林万荣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他仔细打量着孙子,只见林启说完,就自顾自地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字,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或许……真可以试试?”林万荣心里琢磨开了。反正那些东西本就是废物,就算不成,也没损失。万一成了……他仿佛看到了田里稻谷茁壮、穗大粒饱的景象。
林家的第一次“科学”堆肥实验,就在林启这看似无意的“启发”下,悄然开始了。林万荣没有声张,带着林二壮和林三强,在院子角落挖了个浅坑,将日常收集的牲畜粪便、杂草、落叶、秸秆碎末、灶灰等按大概的比例混合,适当浇水保持湿润,然后用泥巴稍微封盖。他做得并不标准,但核心原理——利用微生物发酵——算是抓住了。
这件事,自然瞒不过家里其他人。小张氏见了,又私下抱怨:“爹也是,听风就是雨,启哥儿一个娃娃的话也当真,这鼓捣些污秽东西,能有啥用?”但林万荣这次异常坚决,呵斥了她两句,让她少管。
时光荏苒,夏去秋来。林启在学塾里已经学完了《论语》,开始接触《孟子》,文章也写得有模有样,偶尔作出的对子,连李秀才都暗自点头。他在学塾里人缘也不错,虽然年纪最小,但学识最好,又不骄矜,还时常“分享”一些自己“琢磨”出的记忆口诀(实则是现代记忆法),帮助同窗记诵,颇得一些年纪稍长学童的信服。
而林家后院的那个堆肥坑,在经过几个月的发酵后,扒开一看,里面原本混杂的废物已经变成了一种黑褐色、质地疏松、没有恶臭反而带着泥土芬芳的物质。
林万荣迫不及待地选取了一小块菜地做试验。结果令人惊喜!施用了这种堆肥的蔬菜,长势明显比旁边施用普通粪肥的旺盛,叶片油绿,茎秆粗壮!
“成功了!真的成了!”林万荣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让林家田地增产的康庄大道!他立刻决定,今年秋收后,要在所有田地里推广这种堆肥法!
也就在这个秋天,林家大郎林志文,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童子试。
童子试虽只是科举的第一步,但在乡下已是了不得的大事。考试地点在县城,需提前一天出发。林家上下对此极为重视,林母亲自给大郎准备了干粮和新做的鞋袜,林万荣则反复叮嘱考场注意事项。
林大郎自己却是志忑大于兴奋。他深知自己学业平平,此次参考,更多是完成一个过程,给家里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了断。
考试那天,全家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林启放学回来,感受到家中凝重的气氛,也默默为大郎哥祈祷。
两日后,消息传来——林大郎,落榜了。
消息像一块寒冰,砸在了林家每个人的心上。尽管早有预料,但真当结果出来时,失望还是难以避免。林大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小张氏更是直接掉了眼泪,一半是为儿子伤心,另一半,或许也是为自己在大房日渐式微的地位感到悲哀。
林万荣沉默地抽着旱烟,许久,才对从屋里出来的、眼睛红肿的林大郎说:“没事,回来就好。读书不成,还有别的路走。过几日,就去你舅那铺子里学着做事吧。”
林家的第一个科举梦,就这样无声地破碎了。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然而,就在这片低沉中,林启却敏锐地察觉到,家人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和……沉重。
大伯林大山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感慨:“启哥儿,咱老林家以后,就看你的了。”
林母大张氏更是把他搂在怀里,喃喃道:“我的乖孙,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叔林三强,也对他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所有的希望,如同百川归海,骤然汇聚到了这个年仅五岁的孩童身上。
林启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不仅来自于家人的期盼,更来自于他对这个时代科举难度的清醒认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绝非易事。林大郎的落榜,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但他并没有畏惧。他抬起头,看着神色黯然的林大郎,走上前,拉住他的手,用清澈的童声说道:“大郎哥,不去念书,也能挣大钱!等你当了掌柜,我给你写对联!”
童稚的话语冲淡了悲伤,林大郎看着弟弟认真的小脸,心中暖流涌过,阴霾散去了些许。他揉了揉林启的头:“好,哥等着。”
林启知道,他未来的路,注定不会轻松。堆肥法的成功,只是改善了家里的经济基础,而要真正改变命运,跨越阶层,科举依然是那座必须攀登的高峰。
他回到自己的小书桌前,摊开李秀才新布置的《孟子》篇章,眼神变得愈发坚定。童生试的失利,是结束,也是一个新的开始。对他而言,真正的征途,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不仅要自己走下去,还要带着这个家族的希望,一步步,走向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庙堂之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