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潜流暗涌
岁考,对于新晋秀才而言,是第一道关卡,亦是学政观察士子品行学问的重要途径。林启深知其重要性,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将家中庶务暂且放下,全身心投入到备考之中。不仅温习经义,更将此前对农事、徭役乃至《徭役律》的思考,融会贯通,力求在策论中展现出务实与见识。
岁考仍在府城学宫举行,主持者依旧是学政张学士。考场氛围肃穆,张学士端坐堂上,目光如炬,扫过堂下众秀才,在林启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试卷发下,经义题中规中矩,重在基础。诗题则为“赋得‘润物细无声’”,考校对春雨化育万物的体悟。而策论题,则让林启精神一振:“问:古之良吏,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皆有实政惠民。今有司亦常行此文告,然或徒具虚文,或扰民伤财,其故安在?当以何策,使惠政真正下达于民,而不为胥吏所乘?”
此题直指政令执行中的“中梗阻”问题,尤其是胥吏阶层对惠民政策的扭曲与盘剥,与林启家中遭遇可谓息息相关,正中其下怀。
林启略定心神,提笔破题,以“法立弊生,非法之过,乃行法之人之过”切入,尖锐地指出,再好的政策,若执行者心存私念,便会成为害民之具。他并未空谈大道理,而是结合自家推广堆肥法、遭遇加税、被迫“输银代役”等实例,条分缕析地阐述了胥吏如何利用信息不对称、程序繁琐、自由裁量权等漏洞,将“劝农”变为“扰农”,将“惠民”转为“伤民”。
进而,他提出了“简政、明法、督实、用廉”四策:
“简政者,非废政也,乃去其繁文缛节,使民易知易从。如推广农法,当刊印简明图说,遣老成农官实地示范,而非层层文移,徒增扰攘。明法者,律令章程,务必公示于众,使民知晓自身权责,胥吏难以暗箱操作。督实者,上官需常派员暗访,不只听信文书汇报,更需察访民间实际成效与口碑。用廉者,重禄养廉固需时日,然严惩贪渎、擢升清勤,亦可收震慑之效……”
他的文章,既有亲身经历的痛切,又有超越年龄的冷静分析;既指出了积弊所在,又提出了具有操作性的改进建议。尤其难得的是,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对民生疾苦的真切关怀与士大夫的责任担当,这正是张学士所看重的“风骨”。
考试结束,林启自觉发挥尚可。等待放榜期间,他并未与其他秀才过多交际,而是闭门读书,或是去府学藏书阁查阅典籍,尤其留意关于水利、农政的著述。
数日后,岁考成绩张榜。林启之名,赫然列在一等!
岁考一等,不仅意味着学问得到认可,更可获得物质奖赏(通常是银钱或书籍),并在学政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对日后科考前程大有裨益。消息传回,林家自是又一番欢庆。连李秀才都捻须微笑,对林万荣道:“启哥儿此番,学问见识已非吴下阿蒙,将来乡试,大有可为。”
然而,荣耀的背后,潜流愈发汹涌。
林启岁考一等的消息,如同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某些人脸上。王书吏在县衙听闻此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以为凭借手中权力,足以将这个泥腿子出身的林家压得喘不过气,没想到对方竟似雪中青松,越是打压,越是挺拔!
“好个林家小子!好个张学士!”王书吏咬牙切齿。他深知,有张学士这尊大神在背后隐隐关注,他再想用以往那些简单粗暴的手段对付林家,风险极大。
“姐夫,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扒皮在一旁愤愤不平。
“算了?”王书吏阴冷一笑,“怎么可能算了!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林家不是要立足,要发展吗?我就让他立不住,发展不起来!”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去,找周员外,还有镇上米行的赵掌柜、布庄的钱老板……就说我做东,在‘醉仙楼’摆一桌,有要事相商。”
王扒皮眼睛一亮:“姐夫的意思是……?”
“林家如今有了秀才,又得了学政青眼,单靠我们,已难压制。需得联合众人之力。”王书吏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林家不是要种新稻、卖新犁吗?我就让他的稻种卖不出去,让他的犁无人敢买!我要让他在乡邻间孤立无援,让他知道,在这清河县的地面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与此同时,林启也感受到了这股暗流。
他从府城归来后,发现村里气氛有些微妙。一些原本与林家交好、时常前来请教堆肥之法的村民,见到他家人,眼神闪烁,打招呼也显得敷衍。更有甚者,村里开始流传一些新的闲话,说什么“林家如今是秀才家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泥腿子”、“用了林家的堆肥,明年地力怕是要被吸干”、“那新犁贵得很,怕是坑人的”……
林万荣气得直跺脚:“忘恩负义!简直是忘恩负义!”
林启却相对平静。他明白,这绝非空穴来风,必然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目的就是破坏林家刚刚建立起来的声望和人脉,使其推广新稻种、新农具的计划受阻。
“爷,不必动怒。”林启劝慰道,“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利。只要我们做得好,让乡亲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些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他找到里正林老栓,开门见山:“里正爷爷,近来村里的风言风语,您想必也听到了。我林家行事,向来对得起天地良心。堆肥之法,是否伤地,来年收成可见分晓。新式曲辕犁,是否好用,一试便知。至于占城稻种,我们愿意以成本价,甚至先赊欠给愿意试种的乡亲,收成后再按约定比例偿还,风险我们承担大半。”
林老栓闻言,面露惭色:“启哥儿,你……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人是眼皮子浅,听了些混账话就……你放心,老汉我心里清楚,一定帮你澄清!”
林启笑了笑:“有劳里正爷爷。此外,我四叔的木匠铺,准备招收两个手脚麻利、人品可靠的学徒,管吃住,还有工钱。若是村里有合适的后生,尽可推荐。”
他这一手,既是发展产业,也是稳固人心。提供就业机会,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有力。
然而,对手的算计,并不仅限于散布流言。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林四山怒气冲冲地拿着几块木料找到林启:“启哥儿!你看!这是咱家刚从镇上木材行进的料子,里面混了不少被虫蛀过的朽木!这要是打成犁卖出去,用不了几天就得散架!咱家的招牌就砸了!”
林启检查木料,面色沉静。木材行是王扒皮的远房表亲开的,这显然又是对方使的绊子。
“四叔,别急。”林启道,“这批木料,全部挑出来,宁可损失,也绝不能以次充好。以后进货,我跟你一起去,当场验看。另外,我们可以多联系几家木材行,甚至可以去邻县看看,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几乎同时,负责去联系占城稻种销路的林二壮也带回坏消息:原本几个有意向的邻村大户,都突然变了卦,支支吾吾,不是说再看看,就是说今年不打算换种了。
“肯定是王扒皮和周员外他们搞的鬼!”林二壮愤懑道,“他们肯定在背后威胁了那些人!”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林家刚刚好转的形势,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对手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利用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从原材料、销售渠道、舆论环境等多个方面进行围堵和打压,手段更为阴险难防。
林启站在院中,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神却无比锐利。岁考优等的喜悦早已被现实的严峻冲淡。他深知,眼前的困境,是对他智慧和能力的又一次考验。
科举之路,不仅仅是考场内的笔墨厮杀,更是考场外各方势力的博弈。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则,不等他踏上乡试的考场,林家可能就先被这无形的网束缚得寸步难行。
他回到书房,铺开纸张。这一次,他要写的不是锦绣文章,而是一份如何打破封锁、开拓市场的计划。或许,该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