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染坊夜惊（上）
暮色四合，西市后街渐渐被深沉的蓝灰色笼罩，零星亮起的灯火非但未能驱散阴暗，反而衬得那些废弃的屋舍与曲折的巷弄更加诡秘。废弃的“李记染坊”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阴影里，唯有夜风吹过破败窗棂时发出的呜咽声响。
韩烨带着四名精悍的豪仆，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染坊附近。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真是来寻乐子的，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猎食者般的锐利。林启、柳文轩、赵弘毅、孙明远四人则远远缀在后面，借着断墙残垣的掩护，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的动静。石头和他手下几个最机灵的小乞丐，则像幽灵般散布在更外围的各个路口，充当着最灵敏的耳目。
“三爷，就是前面那院子。”豪仆头领，一个名叫韩忠的壮硕汉子，低声禀报，他目光扫过染坊紧闭的大门和高耸的围墙，经验老道地指出了几处可能的暗哨位置和那个被发现的暗门大致方位。
韩烨打量着那黑黢黢的院落，撇了撇嘴：“藏得还挺严实。韩忠，带两个人，去后墙那暗门处守着，听我号令。阿福，你跟我去前门‘叫叫门’。”
他所谓的“叫门”，显然不是客气地叩门环。只见韩烨示意那个叫阿福的仆役上前。阿福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签和几样小巧工具，凑到那锈迹斑斑的大锁前，屏息凝神，不过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看似牢固的大锁竟被他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林启在远处看得心中暗惊，这韩烨身边的仆役，果然都不是寻常角色，开锁技艺如此娴熟，绝非普通家仆。
韩烨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他毫无顾忌，抬脚就走了进去，阿福紧随其后。
院内杂草丛生，堆积着一些腐朽的木架和残破的染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若有若无的酸涩气息。正对着大门是一排破败的厂房，黑漆漆的窗口如同空洞的眼窝。
“里面的龟孙子，给爷滚出来！”韩烨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嚣张气焰，在空阔的院子里回荡。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林启敏锐地察觉到，就在韩烨喊话的瞬间，厂房深处似乎有极轻微的骚动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迅速被按住。
韩烨显然也听到了，他冷笑一声，对阿福使了个眼色。阿福会意，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噗”地吹亮，一点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咻！”两道凌厉的破空声从厂房阴影处激射而出，竟是两支闪着寒光的短弩箭，一支直奔韩烨面门，另一支射向手持火光的阿福！
“三爷小心！”阿福反应极快，猛地将韩烨往旁边一推，自己就势一个翻滚。弩箭擦着韩烨的衣角钉入他身后的土墙，另一支则射空了，没入黑暗。
“妈的！敢跟小爷动家伙！”韩烨虽被推了个趔趄，却毫无惧色，反而被激起了凶性，“给我上！死活不论！”
他一声令下，守在门外的韩忠听到里面的动静和韩烨的命令，立刻带着另外两名仆役从后墙暗门处冲了进来，与厂房里冲出的三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汉子瞬间缠斗在一起。韩烨带来的这些豪仆显然都练过武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虽是以少打多，却丝毫不落下风，拳脚相交声、闷哼声、器物碎裂声顿时响成一片。
躲在远处的林启几人看得心惊肉跳。他们虽是书生，何曾见过这等真刀真枪的搏杀场面？赵弘毅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孙明远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柳文轩则低声道：“情况不妙，对方有弩箭，是亡命之徒！林师弟，我们是否要去接应，或者赶紧去报官？”
林启心脏也是怦怦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韩烨那边虽然人少，但个个精悍，暂时看来并未落下风。而厂房里冲出来的只有三人，说明里面很可能还有同伙，甚至被拐的孩童也可能在里面。此刻若是贸然冲进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甚至激怒对方，危及孩童安全。
“再等等！”林启压低声音，“韩三爷的人能应付。我们现在冲进去于事无补。石头！”他唤过一直在身边待命的石头，“你让你的人，立刻分头去府衙和最近的巡夜兵丁那里报信，就说西市后街李记染坊有歹人持械行凶，涉及拐卖孩童，请他们速派兵来援！记住，说得越严重越好！”
“是，公子！”石头应了一声，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走，迅速将命令传达给外围的小伙伴。
就在此时，厂房内的战局发生了变化。那三个汉子虽然凶悍，但终究不是韩忠等专业护卫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倒两人，剩下一个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扭头就往厂房深处跑去。
“想跑？”韩烨冷哼一声，夺过阿福手中的火折子，大步流星就追了进去。韩忠生怕小主人有失，连忙解决掉地上挣扎的歹徒，带着阿福紧随而入。
林启见韩烨追了进去，心中暗叫不好。里面情况不明，韩烨如此莽撞，极易中了埋伏。
“我们不能干等着了！”林启当机立断，“柳兄，你留在此地接应官府的人，给他们指明位置。赵兄，孙兄，我们跟进去，但切记，只在门口策应，观察情况，绝不可深入！”
柳文轩知道自己不擅争斗，留下接应最为合适，便重重点头。赵弘毅和孙明远虽然心中忐忑，但见林启如此镇定，也鼓起勇气，随手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木棍，跟着林启小心翼翼地向厂房门口摸去。
厂房内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韩烨手中那一点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空气中那股酸涩气味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孩童身上特有的奶腥气？
借着火光，林启看到厂房内部空间很大，堆满了各种废弃的织机和染缸，形成许多视觉死角。韩烨正持着火折子，谨慎地往前搜索，韩忠和阿福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
“窸窸窣窣……”一阵细微的响动从一堆高大的染缸后面传来。
“出来！”韩忠厉喝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
突然，从染缸后面猛地站起一个黑影，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剔骨尖刀，直刺韩忠小腹！这一下变故极快，角度又刁钻！
“忠叔小心！”韩烨惊呼。
眼看韩忠就要被刺中，斜刺里突然飞来半块砖头，“砰”地一声，精准地砸在那持刀歹徒的手腕上！歹徒吃痛，惨叫一声，尖刀“当啷”落地。
是孙明远！他看似文弱，关键时刻竟有如此准头和胆色！
韩忠趁机一脚踹翻那名歹徒，将其制服。
韩烨诧异地回头，看到站在门口、手中还保持着投掷姿势的孙明远，以及他身旁紧握木棍、一脸紧张的赵弘毅和面色沉静的林启。
“是你们？”韩烨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眼下情况紧急，他也顾不上多说，只是哼了一声，“算你们还有点胆色。”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如同小动物般的呜咽声，从厂房最深处一个用破布帘子遮挡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众人精神一振！孩子！
韩烨举着火折子，快步上前，一把扯开那肮脏的布帘。
火光映照下，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狭小的角落里，蜷缩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四五岁模样，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脚都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嘴巴也被布条塞住。他们挤在一起，如同受惊的鹌鹑，看到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尤其是手持火折、气势汹汹的韩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泪水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沟壑。
而在这些孩子中间，林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狗娃！他同样被绑着，塞着嘴，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当看到林启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求救的光芒。
“狗娃！”石头不知何时也悄悄摸了进来，看到狗娃，激动地就要冲过去。
“别动！”林启一把拉住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角落四周。他发现，在孩子们身后的阴影里，似乎还躺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韩烨也注意到了，他用火折子往前探了探。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此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额头上有一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呼吸微弱。
“这……这是谁？”赵弘毅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里面的人听着！府衙公差在此，速速束手就擒！”
是官府的人到了！
林启心中一松，但随即又紧绷起来。他看着角落里那些惊魂未定的孩子，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陌生汉子，再联想到刚才那些训练有素、持有弩箭的歹徒……他隐隐觉得，这个拐卖团伙，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地上这个昏迷的汉子，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