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墨香与暗箭
《文渊社时文精选·经义策论合编》在翰墨斋的全力运作下，终于正式上市。因其选文精当，评点犀利，尤其策论部分紧密结合时政，颇多创见，甫一推出，便在青州府的士子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仅府学内求购者众，连周边州县的学子也慕名而来，书坊几次加印，仍是供不应求。
“文渊社”的名声，随着这本小册子的流传，逐渐打响。林启、柳文轩几人也按契约分得了第一笔可观的分红，每人竟有十余两银子，这在以往是他们不敢想象的数目。
“太好了！”赵弘毅捧着白花花的银子，激动得脸泛红光，“这下子，往后几年的笔墨纸砚都不愁了！”
孙明远则仔细地将账目又核算了一遍，谨慎道：“虽是好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等还需谨慎，尤其是林师弟，如今你可是众矢之的。”
林启深以为然。他将分得的银子大部分托人带回家里，只留少部分作为自己和石头在府学的用度，以及维持那个小小信息网的运转。他深知，财富外露，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果然，麻烦很快接踵而至。
首先发难的是府学内一些迂腐的老学究。一位姓古的教授在讲学时，便含沙射影地批评：“近来市面流传一些所谓‘时文精选’，专务奇巧，哗众取宠，偏离圣贤本义，尔等切不可沉溺其中，荒废正经学问！”虽未点名，但矛头直指“文渊社”。
周子俊等人更是阴阳怪气，四处散播“林启不务正业，钻营牟利”、“文渊社评点妄议朝政，其心可诛”等流言。
更棘手的是，翰墨斋的钱掌柜私下找到林启，面带忧色：“林相公，近日有官府的人来询问此书版刻许可、评点之人身份等，似是有人举报，说书中某些策论观点‘臆测圣意’，‘动摇国本’。”
林启心中凛然。这已不是简单的嫉妒，而是试图从政治上进行打压，手段更为阴毒。他仔细回想书中内容，自信并无逾越之处，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钱掌柜，书稿付印前，我等已仔细斟酌，绝无违禁之语。官府若查，如实相告便是。”林启镇定道，“至于举报之人，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他心中并不轻松。回到学舍，他立刻让石头通过他的渠道，去打听消息来源。
石头如今已成了林启不可或缺的助手。他不仅将学舍打理得井井有条，与那些小乞丐“兄弟”的联系也愈发紧密。这些孩子混迹市井，消息灵通，往往能打听到许多官方渠道难以触及的内幕。
不过两日，石头便带回确切消息：举报信是由府学一名与周子俊交好的学子出面，但其背后，似乎有通判周府（周子俊父亲）师爷的影子。而且，他们正在搜集更多“证据”，甚至试图收买曾经参与“文渊社”初期油印工作的匠人，想找出评点中任何可能被曲解的只言片语。
“公子，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构陷您！”石头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和愤慨。
林启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被动挨打绝非良策，必须主动破局。
他首先去拜见了恩师程文渊，将事情原委和自己的担忧如实相告。
程老听完，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如今声名渐起，触及他人利益，招致嫉恨，在所难免。书中内容，老夫看过，虽有锐气，却无大碍。关键在于，能否让‘有心人’无处下手。”
“学生愚钝，请恩师指点。”
“其一，稳固根本。你的学问，才是立身之基。岁考在即，若能再取优等，些许流言，不攻自破。其二，善用其‘势’。”程老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启一眼，“韩家那小子，虽顽劣，但其家世，有时恰是一把好刀。关键在于，如何用得不落痕迹。”
林启心领神会。恩师这是暗示他可以借韩烨之势，来对抗周家的打压。但如何借力，却需好好思量，绝不能引火烧身。
从程老处出来，林启又去见了宋举人，请教应对官府核查之事。宋举人人脉较广，答应帮忙在学政衙门和府衙居中转圜，说明情况。
与此同时，林启让石头办了两件事。
第一，让那些小乞丐密切关注周子俊及其党羽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哪些书坊、匠人接触，试图搜集什么“证据”。
第二，他让石头故意在韩烨常去的茶楼附近，散播一些消息，内容似是而非，诸如“听说有人要搞垮文渊社，连韩三爷赞赏的书都要查禁，真是手眼通天”、“周公子似乎对韩三爷也颇有微词，觉得他多管闲事”云云。这些话不能直接传到韩烨耳中，但要确保能通过茶楼伙计、说书人之口，隐隐约约地飘过去。
林启在赌，赌韩烨那桀骜不驯、最恨被人掣肘的性子。
果然，没过几天，就在府衙派人到翰墨斋进行第二次“问询”时，韩烨骑着他那匹神骏的白马，带着几个豪仆，直接闯到了翰墨斋门口。
他也没下马，就用马鞭指着那两名衙役，懒洋洋地问：“哟，这又是唱的哪出啊？钱胖子，你这书坊是藏了钦犯还是怎的？三天两头有官差上门？”
那两名衙役认得韩烨，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躬身：“不敢不敢，韩三爷，小的们只是例行公事，问问那《文渊社精选》……”
“那书怎么了？”韩烨挑眉，“小爷我觉得挺好，解闷！比那些酸腐文章强多了！怎么，这青州府现在连小爷我看什么书都要管了？是不是下一步还得去卫国公府查查我爹的书房？”
“不敢！万万不敢！”衙役魂飞魄散，“三爷息怒！这……这定是误会！小的们这就回去禀报！”
韩烨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那两人，打马便走，留下钱掌柜和两名衙役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经此一闹，府衙那边的调查顿时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周子俊等人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暂时偃旗息鼓。
危机暂时解除。
林启收到消息，松了口气，同时也对韩烨的能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位纨绔子弟，行事看似荒唐，却往往能直击要害。
“公子，韩三爷他……为什么要帮我们？”石头不解地问。
林启摇了摇头：“他未必是在帮我们。或许只是不喜欢有人在他‘认可’的东西上动手脚，或许单纯是看周子俊不顺眼。无论如何，这份人情，算是欠下了。”
他心中明了，借势终究是权宜之计。真正要在这府学，在这青州府立足，最终还是需要自身足够的实力和稳固的根基。
岁考，他必须拿下优等！
而“文渊社”的下一步，也不能仅仅停留在时文评选上。他需要拿出更具分量、更能体现“经世致用”理念的东西。
一个编纂《青州农桑辑要》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这将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他实践学问、积累声望的重要一步。
府学的日子，在明枪暗箭与潜心向学中，缓缓流淌。林启如同一个耐心的棋手，在方寸之间，悄然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