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何沁
陈墨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何沁抓着他衣袖的手指纤细苍白,因为用力而在微微发抖,烛光下,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别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颤音:“你走了,她们会...会给奴家验身的,看到我...奴家还是完璧之身,她们就会知道奴家没用,下场会...更惨的...”
那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像是一种对沉沦的最后抵抗,她眼底的恐惧深处,藏着一丝被碾碎过的恨意。
何沁抓着陈墨的衣服,为了让她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的,徐徐说了起来。
其实很早之前,紫金楼的老鸨便命她出台接客了。
她反抗了,更是伤了客人,那下场,自然是受到了老鸨的打骂。
然而她却依旧没有停止抵抗,等伤养好了,老鸨又命她接客,于是她试图用碎瓷片划伤自己的脸,这次,老鸨命人把她绑在柴房柱子上,让所有新来的姑娘看着。
“不是刚烈吗?”老鸨冷笑着,用长指甲划过她的脸颊:“我今儿就让你知道,在紫金楼,想死都是奢望!”
鞭子抽在身上,起初是火辣辣的疼,后来就麻木了,她听见周围其他姑娘压抑的抽泣声,也听见管事妈妈的叫骂:“都看清楚!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那之后,她被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只有馊了的饭菜和冷水。
等伤养好了,直到今天,老鸨又来了,再次让她接客,还说客人出了大价钱,她依旧反抗了。
而这次,老鸨没有打她,而是用其那长指甲,捏着自己的下巴,言语威胁道:“紫金楼不是开善堂的,你以为一直反抗不接客,就能保持清白之身,别做梦了。
我告诉你,若是这次你还由着性子不肯顺从,呵呵...城外破庙里的乞丐见过吗,我会命人把你扔到乞丐堆里去。
这还没完,等你伺候完那些乞丐若是侥幸没死的话,我会把你卖到最低贱勾栏去,勾栏里的手段,可比紫金楼酷辣多了,到时她们会绑着你,让你天天接客,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而且伺候的客人都是些没什么钱的地痞流氓、腌臜货...”
何沁的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的刺进陈墨的心里,他看着眼前这个识文断字,怯弱可怜的姑娘,连自称都调教的说习惯了,终于还是坐回了刚才的凳子上。
“好,我不走。”陈墨放缓了声音,道:“你...愿意说说你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何沁的眼泪终于是滚落下来了,滴在了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何沁和陈墨一样,也是母亲生下她后,难产而死,父亲何文远,是名童生,是柳何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可如今这世道,苛捐杂税早就将百姓压得喘不过气来,哪还有钱给孩子读书,所以何文远挣得那些钱,根本满足不了一家子的生活所需,更别提交税了。
去年为了缴纳高昂的秋税,何文远本想向城里的福宝商行借了一笔款,用田契作为抵押。
但何文远家的田地是劣田,福宝商行看不上,于是就没借给何文远。
而也就是因为这个情况,何文远被一个放高利贷的盯上了,说他们可以借给何文远,还说息钱很低。
结果口头上是说的很低,可实际去还的时候,那利滚利滚的根本还不上。
原来,那放高利贷的,在借款契约上做了手脚,何文远虽是童生,但根本看不出里面的门道。
到了最后,不仅家里的田地被放高利贷的收走了,剩下不够还的,便拿何沁当了抵债,卖给了紫金楼。
而在这个过程中,何文远自是不肯女儿被人抢走卖给青楼的,阻拦的时候,被放高利贷的乱棍一顿打,根本拦不住。
何沁此刻已经是泪流满面,低声道:“也不知阿爹他怎么样了,这些天也没来看奴,呜呜……”
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何沁,陈墨很难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前世他曾听身边的朋友们说,会所里的姑娘都会编故事骗人。
不过陈墨愿意相信她一回。
他道:“放心吧,我等下离开的时候会交代下去,就说你已经伺候我很好了,是我自己不碰的你,她们应该不会为难你的。”
何沁听着陈墨的话,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被拖出家门时,怀里还揣着阿爹常读的《诗经》,放贷的嫌那书碍事,一把抢过扔在泥水里,她最后看到的,是泛黄书页在泥泞中翻卷,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正如她此时此刻。
看着陈墨已经打开门来,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冲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
陈墨一愣,道:“姑娘还有事?”
“爷,你...你要了奴吧?”
陈墨一怔:“我不让你放心吗,我会跟老鸨说的。”
“奴家...不是这个意思,爷,你是个好人,奴家愿意把身子给你。”何沁垂泪道。
在她看来,就算今晚无事。
往后还是要接客的。
她这清白身子,终究是保不住的。
与其被动的丢了清白,日后在这青楼堕落沉沦。
还不如主动的将身子交给一个自己不讨厌的人。
起码陈墨愿意听她讲这些,刚才喝酒的时候,也没有对她动手动脚,尊重她。
最关键的是,他年轻,相貌也好。
比起明天或者后天一个不确定的人,她愿意将身子给他。
陈墨回过身来,青楼的衣裙设计比外面的女子衣裙都大胆、开放,站得或坐得笔直的时候还好,但若像何沁现在这样,身子低垂,螓首却是上抬,便可瞧得她身前大片的雪白,胸怀虽不是很宽广,但也有料,裁剪得大胆而不显风骚。
陈墨刚才不动她,是不想逼迫她。
都是底层出身,穷苦人何必为难穷苦人。
但若是她愿意主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墨道:“你想好了,就算你将身子给了我,我也帮不到你什么。”
何沁闻言睫毛微颤,但却没有迟疑,道:“爷,时候不早了,歇...歇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