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血月当空
寅时刚过,京城就醒了。
云烬之推开厢房门时,天边还是深青色,那种青里透着不正常的暗红,像是泼在天幕上的陈年血渍,正从东边一点点晕染过来。院子里,小豆子已经拄着手杖在清点装备,听见开门声回头,脸上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大人,您就只睡了一个时辰?”
“够了。”云烬之走到井边,掬起冷水泼脸。寒意刺得皮肤发紧,右眼空洞处传来熟悉的抽痛——那是活蛊在预警,也是破妄刀带来的微妙共鸣。刀鞘挨着腰带,冰凉沉重,像坠着一块寒铁。
苏青瓷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三碗粥,两碟酱菜,还有一小碟褐色的药膏。
“先吃饭。药膏是外敷镇痛的,你右眼周围的经络已经绷得像弓弦了。”
云烬之坐了下来,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熬的,加了红枣,温热粘稠。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住:“沈御史昨夜送来的禁军名单,你看了么?”
“看了。”苏青瓷在他对面坐下,“三百人,全是生面孔。领队的校尉姓王,兵部去年调任的,此前在漠北驻防三年。”
“漠北?”云烬之抬起眼。
“齐王五年前曾任过漠北监军。”苏青瓷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快速画了个关系网,“这个王校尉,当年是齐王府护卫出身。”
周边的空气凝了一瞬。
小豆子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碗里。
【好一招借刀杀人。】周煜在意识海里冷笑,【皇帝明面上给你三百禁军,暗地里塞个齐王旧部当领队。进了地宫,真要动起手来,这三百人是听你的,还是听那校尉的?】
云烬之继续喝粥,动作没有停。粥已见底了,他才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那就让他跟着。”
“大人?!”小豆子急了。
“既然陛下要试,我们就让他试。”云烬之起身,系紧腰间刀鞘,“试出忠心,可用。试出异心……”他没说下去,只看了眼桌上的破妄刀。
刀鞘在阳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辰时正刻,队伍在夜巡司正门前集结。
三百禁军黑甲红缨,列队肃立,腰间佩刀在晨光里泛着冷铁色。领队的王校尉是个精瘦汉子,脸颊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让那张脸看起来总像在狞笑。他上前抱拳:“末将王崇山,奉旨护卫云司正入皇陵。”
云烬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李崇山的“崇”,崇山峻岭的“山”。他想起那个背叛自己的副手,想起地牢里那双曾经信任过的眼睛。
“有劳王校尉。”他语气平淡,“此行事关重大,入地宫后一切行动,需听我号令。”
“末将领命。”王崇山躬身,嘴角的刀疤随着动作扭曲了一瞬。
队伍即刻出发。
从京城到皇陵五十里的官道,沿途百姓早已被清场。道路两旁每隔十丈就有兵士把守,长枪如林,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云烬之骑马走在最前,玄色劲装外罩了件御赐的麒麟纹软甲,背脊挺得笔直。
小豆子和苏青瓷骑马跟在左后侧,再往后是李弘旧部的三人——赵四、孙老七、吴瘸子。这三人都换了夜巡司的制式黑袍,腰佩短刀,眼神锐利得像开了刃。
王崇山带着三百禁军殿后,马蹄声沉闷如雷。
走了约莫二十里,官道转入山麓。两侧山势渐陡,林木森森,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洒在地上成了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味道——陈年的带着金属锈蚀和香料混合的古怪气息。
“皇陵地气外泄了。”苏青瓷蹙眉,从药囊里取出几枚香丸分给众人,“含在口中,可防瘴疠。”
云烬之右眼的抽痛越来越明显,连带着半边的头颅都在隐隐发胀。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光斑,像夏夜的萤火,忽明忽灭。
【老云,】周煜的声音忽然紧绷,【你视野左上角,是不是有东西在闪?】
云烬之抬眼望去。左前方百丈外的山壁上,一片岩面正在反射阳光——那是有规律跳动的、脉冲式的闪光。三短,三长,三短。
【等等,这个频率。】周煜的声音急促起来,【是摩斯电码的求救信号!而且这个编码节奏和昨夜初代司正竹简里隐藏的校验频率有七成相似!】
云烬之勒住了马。
“什么?”小豆子顺着他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片寻常山岩。
“摩斯电码。”云烬之低声说,催马向前。队伍跟着转向,沿着一条岔开的小径往山壁方向走。王崇山在后面喊:“云司正!时辰不等人,绕路会误了祭典——”
“半刻钟。”云烬之头也不回。
小径尽头是一处断崖。崖壁上有个半人高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大半。那闪光就是从洞里透出来的,此刻风中残烛般已经变得微弱。
云烬之下了马,拨开藤蔓。洞里很浅,只容两三人蜷缩。此刻里面躺着个人——是个老者,衣衫褴褛,脸上布满泥垢,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
一面铜镜。
镜面已经碎裂,裂缝间却嵌着几片琉璃,正是那些琉璃片在反射阳光,形成规律的闪光。老者看见云烬之,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丝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你是谁?”云烬之蹲下身。
老者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抬起颤抖的手指,在泥土上划拉。先是一个圆,然后在圆里画了个十字。
∞符号。
云烬之瞳孔一紧。
老者又划拉,这次是三个字:别、进、陵。
“为什么?”云烬之追问。
老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那血是暗绿色的,带着腐臭味。苏青瓷抢上前,捏开他嘴一看,脸色骤变:“他舌根溃烂了,是长期接触某种腐蚀性药物所致。”
老者最后看了云烬之一眼,眼神复杂得像是在怜悯,又像在警告。然后他手指一松,铜镜滚落在地,整个人瘫软下去,再没动静。
苏青瓷探了探颈脉,摇头:“走了。”
云烬之捡起那面铜镜。镜背刻着字,是前朝工匠的落款,这镜子本身最多只有十几年光景。他翻转镜面,对着阳光细看——那些嵌在裂缝里的琉璃片,每一片内部都有极细微的刻痕。
【老云,】周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些刻痕是集成电路的微缩版。虽然工艺粗糙,但原理是一样的。这镜子是个信号接收器,而且它在用我们世界的编码求救——这意味着,求救者和接收者之间,至少有一方接触过现代科技。】
“接收什么信号?”
【不清楚。但既然能反射阳光发出摩斯电码,说明它在主动求救——向能看懂摩斯电码的人求救。】周煜顿了顿,【这个时代,除了你和我,还有谁能看懂?谢沉州?还是别的‘变量’?】
铜镜边缘的碎片扎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他把铜镜收进怀中,起身:“继续赶路。”
“大人,这老者……”小豆子看向尸体。
“就地掩埋,立个无字碑。”云烬之翻身上马,“他拼死传信,不该曝尸荒野。”
队伍重新上路时,气氛明显沉了许多。王崇山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黑着脸催马快行。日头渐渐升高,皇陵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庞大建筑群,朱墙黄瓦,殿宇层叠,在晨光里庄严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此刻,这头巨兽上空,悬着一轮月亮。
可是现在是白天,辰时三刻,太阳高挂的时候,一轮暗红色的、边缘模糊的月亮,正正悬在皇陵正上方。日光与月光诡异交融,投下的影子都是双重的,深黑里叠着暗红。
“血月……”苏青瓷勒住马,声音发颤,“《天官书》有载,‘白昼现血月,大凶,主国崩’。”
禁军队伍里起了骚动。马匹都不安地刨地,兵士们仰头看天,交头接耳声像潮水一样漫开。王崇山厉喝:“肃静!天象异变乃常有之事,休得妖言惑众!”
可是他自己的手也在止不住的抖。
云烬之仰头望着那轮血月。日光刺眼,月影妖异,两种光同时照在他的脸上,一半热,一半冷。他右眼的抽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视野里的光斑炸开成一片雪花,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然后,他右眼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来看,是用深层的感知。血月内部,有东西在蠕动。不是云,不是光,是庞大的、无形的存在,正透过这个“窗口”俯瞰下来。那“视线”冰冷、漠然,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老云!】周煜在意识海里大吼,【低头!别看它!】
云烬之闻言骤然垂首,冷汗已经从额角滑到下颌。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刹那,周煜的声音陡然一变:【等等……刚才那瞬间,我好像捕捉到一丝干扰……很微弱,但频率特征……像是现代实验室里的设备底噪。】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煜的声音绷紧了,【他们(观测者)打开的这个‘窗口’,可能离我们来的世界比想象中更近。这不是单向广播,通道是双向的——他们能看进来,或许我们那边也有人,正在尝试‘看’过去。】
云烬之喘着粗气,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大人?”小豆子策马靠近。
“没事。”云烬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催马继续向前。马蹄踏在青石铺就的神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两侧石像生——文臣、武将、石马、石象——整齐排列,每一尊都有两人高,石雕的面容在双重光影下显得扭曲。
诡异的是,这些石像的眼睛,全部都泛着暗红色的光。自内而外透出的光,像有炭火在石壳内部燃烧。三百禁军、夜巡司众人、所有马匹,从这些石像间穿过时,就像穿过一片沉默的、活着的注视。
“这些石像”赵四声音发干,“上次我们来皇陵洒扫,还不是这样的。”
“上次是什么时候?”云烬之问。
“三个月前,清明祭典。”
三个月,足够谢沉州做很多事了。
队伍抵达陵门前时,礼部官员已经候在那里。主事的是个白发老臣,穿着祭典礼服,看见云烬之便迎上来,脸上堆着僵硬的笑:“云司正,祭典已备妥,只等您——”
话没说完,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那轮血月猛地膨胀了一圈,月光如血瀑般倾泻下来,将整个皇陵染成暗红色。
几乎同时,神道两侧七尊石像生的眼睛,突然就红光暴涨!
“后退!”云烬之厉喝。
晚了。
七道红光从石像眼中射出,在空中交汇,炸开成一幅巨大的、浮空的图像。图像里是七个活生生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着素服,表情痛苦地扭曲着。他们的皮肤正从内向外泛起石质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血肉一点点转化成石头。
“那是药引名单上的人!”苏青瓷失声道。
图像中,一个老者张着嘴,似乎在嘶喊,但是传出的声音却是冰冷的机械音:
“实验场变量接近临界。最终测试启动。”
话音落,七个人的石化过程骤然加速。皮肤龟裂,露出下面灰色的石质,眼睛失去神采,凝固成两个空洞。最后七具石像“砰”地落地,摔成满地碎石。
浮空图像熄灭。
血月恢复原状。
皇陵前空寂弥漫了整个空间,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礼部老臣腿一软,瘫坐在地,头上的官帽滚出了老远。禁军队伍一片哗然,有人拔刀,有人后退,阵型瞬间已经乱作了一团。王崇山脸色惨白如纸,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却还强撑着喊:“列阵!保护云司正——”
“不必了。”云烬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堆碎石前,蹲身捡起一块,那石头还带着体温,触手温热,表面残留着衣物纤维的纹理。
他握着石头,抬头望向了血月。
他对着天空只说了两个字:
“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