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辰时·毒蛊案
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浸了水的棉絮,一团团堵在永安门外的官道上。
能见度不足十丈,一切轮廓都晕成模糊的灰影。
牛车轮轴干涩的吱嘎声、挑担扁担的咯吱声、百姓压抑的呜咽与孩童断续的哭喊,全被湿冷的空气捂住了,闷闷地糊成一片。
兵卒的呵斥像钝刀划开布料,短促、粗暴,在雾里撞不出回音,只留下更深的窒息。
云烬之坐在马车里,闭着眼。
不是调息,是无力。经脉空荡得像被洪水冲垮的河床,只剩粗粝的砂石摩擦着内壁。
耳边嗡嗡作响,隔了层棉絮,又像浸在水底——外界的声音飘进来失了真。
【魂力:73/220】
【状态:精神虚弱(剩余10时辰)】
【提示:避免高强度战斗】
数字是红的,烫在意识里。
周煜的声音挤过那片嗡鸣,微弱却清晰:【老云,这状态真要去?陈仲景肯定设了套。】
“正因是套,才必须去。”云烬之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他掀开了车帘。
雾还在流动。几缕灰白缝隙间,晃过几个人影——流民,但走姿怪异。身体前倾,脚掌拖着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神空茫茫扫过前方,瞳孔里却烧着一星诡异的狂热。更刺目的是他们的脖子:铜钱大小的红斑,边缘齐整得像用圆规画出,中心已溃烂,渗着暗黄的脓,在灰白雾气里扎眼得如同烙印。
“大人,”驾车的小豆子回头,脸上还沾着昨夜地宫的烟灰,黑一道白一道,“那些人的手……都在抖。”
云烬之目光下落。果然,那些人的手指蜷着,指节泛白,不受控地细微震颤。脖子上的红斑,隔了这么远的雾,依旧红得惊心。
他点头。嗅觉几乎废了,但眼睛还能用。这绝非寻常疫症。
【典型人造病原体特征。】周煜的分析快而冷,【自然病毒造成的皮损边缘模糊,随机分布。这种规整圆形红斑,更像是皮下注射后的局部反应——对应颈部‘天鼎’、‘扶突’穴,直通心肺,是快速扩散的路径。】
马车吱呀前行,碾过湿滑的石板,靠近城门。
争吵声猛地炸开,尖利地刺破雾幔。
“放我们进去!我婆娘昨夜发热,再不找大夫——”
“滚!太医署有令,发热者一律不得入城!等死透了抬棺材再来!”
守门兵卒的喝骂混着推搡的闷响。一个中年汉子被粗暴地搡开,踉跄倒地,怀中妇人软软滑落,面色潮红如染胭脂,手背上赫然印着同样的红斑——圆,整齐,中心烂开。周围百姓缩着脖子,敢怒不敢言,只余压抑的抽气声。
云烬之推门下车。
玄色官服在湿雾里沉如生铁,下摆扫过地面淤积的泥水。腰间双令轻撞,发出沉闷的“咔”声。他走到兵卒面前,亮出刑部协查令牌。铜牌沾了潮气,触手冰凉。
“开城门。所有患者集中隔离,请当值御医配合。”
“可太医署有令——”
“太医署的令大,还是《大胤律》大?”云烬之抬眼。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兵卒对上那目光,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在冷雾里凝成细密的水珠。
“或者,”云烬之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想让我亲自去问问陈院判,这‘不得入城’的命令,是谁给他的胆子越律颁发的?”
兵卒喉结滚动,噎住了。
这时,城门内传来一声冷笑。
轻慢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人群窸窣分开,像潮水退让礁石。一人踱步而出——太医署正六品官服,崭新得刺眼,袖口银线灵芝纹在雾里反着冷光。右院判陈仲景,双手拢在袖中,脚步不紧不慢,走到云烬之面前三步处停下。
“云大人好大的官威。”
“此乃‘瘴疠之气’,按《黄帝内经》当以艾灸符水驱之。”陈仲景嗤笑,眼角皱纹堆起,“太医署已调配药材,午时全城施药,何须刑部插手?”
身后几名吏员立刻附和,声音七嘴八舌炸开:“医道之事,岂是武夫能懂!”“云大人回去查你的凶杀案吧!”
百姓开始骚动。低语声、咳嗽声、不安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云烬之没有理会那些嘲讽。他转身,看向那倒在地上的汉子,声音压低了:“你妻子发病前,可接触过可疑之人?或接受过针灸?”
汉子一愣,抬起沾满泥污的脸,颤声道:“三日前……城东‘济世堂’义诊,免费‘刺穴驱邪’。我婆娘去扎了几针,说针扎下去凉飕飕的,当晚就喊脖子痒。”
“济世堂。”云烬之转向陈仲景,“太医署可曾批准民间医馆进行‘刺穴驱邪’义诊?”
陈仲景脸色微变,像光滑的瓷器裂开一丝缝:“民间医馆行善施医,何须批准?云大人莫要转移话题!今日这城门,按太医署防疫条例,发热者不得入内!你若强行放人,便是违抗王命!”
“哪道王命?”云烬之追问,语速平缓却逼人,“圣旨?还是齐王手谕?”
陈仲景语塞,袖中的手攥紧了。
云烬之不再看他,转身对兵卒:“开城门。健康者分流入城。若有阻拦者——”他右手按上刀柄,皮革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噌”声,“按《大胤律》第四百二十七条,阻碍疫症防治致疫情扩散者,可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腰间双令微微一烫。
陈仲景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云烬之腰间那枚暗沉的夜巡令,看了足足两息,忽然拂袖,官服荡起一股冷风。
“好!云大人既要一意孤行,本官也不便阻拦。只是疫症凶险,若造成大规模传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从齿缝挤出,“这责任,你可担好了!”
说完,带人转身离去,背影很快吞没在浓雾深处。
城门轴转动,发出沉重呻吟,终于打开一条缝。百姓如决堤之水涌入,患者被引向一旁临时支起的帐篷区。小豆子跳下车帮忙维持秩序,喊声在混乱中显得单薄。
云烬之站在原地,没有动。
雾扑打在脸上,湿冷黏腻。他盯着陈仲景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翻滚的灰白。
【他在试探。】周煜的声音沉下去,【太医署可能确实调了药材,但‘刺穴驱邪’的义诊绝对有问题。】
“济世堂是谁的产业?”
【系统记录:京城三大药铺之一,东家姓王,背后大股东是齐王府名下‘万利商号’。】
齐王府。又是齐王府。
这三个字扎进意识深处。
一个清冽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却清晰:“云大人。”
云烬之转过身。
雾里走出一个身影,素青医女服,袖口沾着深褐的草药汁液,已经干涸发硬。
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却透着一股岩松般的坚毅——太医苏幕远之女,苏青瓷。
“苏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父亲让我来的。”苏青瓷快步走近,声音贴近耳廓,“太医署今早下令所有医官到各城门‘防疫’,但我看着不像——他们不让患者入城,也不给真正治疗,只发不对症的‘驱瘴汤’。那汤我看了,就是甘草、生姜加符水灰,喝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还带着体温。“这是我偷取的患者血液样本。云大人,你闻闻。”
云烬之拔开了塞子。
五感衰退的鼻子几乎闻不到任何气味。他凑近瓶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极微弱的甜腥腐臭,像隔了十层纱布飘来,却仍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蛋白质腐败与有机酸混合气味。】周煜快速分析,【类似细菌过度繁殖的味道。这血样里有大量微生物,活性极高。】
“这不是瘴疠。”苏青瓷斩钉截铁,捏着瓷瓶的手指关节泛白,“家父当年参与过柳河村疫症诊治,症状与现在一模一样——高热,红斑,三日内必死。他私下验过死者血液,里面有一种……会动的黑色小点。很小,密密麻麻,像活的芝麻。”
她眼中闪过痛楚,声音发颤:“父亲将发现写成密折上奏,折子被扣下,三日后他便因‘误诊致患者死亡’被罢官。血样和记录……全被太医署收走销毁。”
【柳河村……十七年前。】周煜快速计算,【如果同一种病原体,间隔十七年再次爆发,这就不是偶然,而是周期性人为投放。】
“苏姑娘,当年柳河村最先发病的是哪些人?”
“青壮劳力。”苏青瓷呼吸急促起来,“他们发病前集体去后山修渠,挖出一口古井,井里有奇怪的铁箱子,密封得很严。”她顿了顿,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才继续道,“箱子被太医署的人当场填平了,但父亲……偷偷留下了一样东西。”
她手伸进贴身内袋,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用素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琉璃瓶。
瓶中是暗红色膏状物,粘稠如半凝固的血。
在灰白晨光下,那膏体……在微微蠕动。
【我靠!】周煜惊呼,【有能量反应!魂力改造过的微生物群落!】
仿佛感应到什么,膏体蠕动骤然加速,表面泛起幽蓝微光——那光泽,与云烬之腰间夜巡令的光,竟有七分相似。
“这是当年柳河村死者血液中提取的‘活蛊’。”苏青瓷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带着颤,“父亲每隔三月,用新鲜血液喂养它。它……活了十七年。还在分裂。”
她抬起头,眼中燃起近乎绝望的火焰,直直看进云烬之眼里:
“这不是天灾。”
“是人祸。”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嘚嘚嘚,如鼓点砸地,由远及近,冲破浓雾!
一驿卒高举杏黄旗,疯狂鞭打马匹,直冲城门!火漆密封的急报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冲到守将面前,几乎是砸过去:“急报!西山爆发疫症!整个村子三百余口一夜死大半!幸存者说狐仙作祟,但症状……和京城一模一样!”
守将拆信,只扫一眼,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手指抖得信纸簌簌作响。
“西山……”他喃喃,“距京城只有六十里。按这扩散速度,最迟明日……疫症就会传到京城。”
寂静。
然后恐慌如野火炸开!
“完了!全完了!”
“快逃啊!出城!出城!”
哭喊、推搡、咒骂、跌倒声混成一片。人群疯了般涌向城门,又挤作一团。
陈仲景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城楼上,扶着垛口,俯视下方混乱如蚁群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关城门!”城楼上兵卒齐声暴喝,“奉太医署令,全城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不!放我们出去!我孩子还在外面!”
“娘——!”
巨大的城门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向内闭合。沉重的阴影一寸寸吞噬天光,切割人群。
云烬之站在混乱中央,没动。
他抬头,看着城楼上陈仲景模糊的脸。看着苏青瓷怀中琉璃瓶里发光的“活蛊”。腰间双令越来越烫,烫得皮肤刺痛。
【老云,】周煜的声音凝重到极点,【我们被算计了。陈仲景根本不想防疫,他就是要让恐慌蔓延,然后以‘防疫’为名封锁京城——】
“封锁之后呢?”
【就是观测者‘清洗程序’的最佳时机。一座封闭的城,一场‘合理’的疫症,死多少人都不奇怪。】
云烬之抬起头。
晨雾正在散去,天空露出惨白的光,像病人毫无血色的脸。
而在那片光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双由无数∞符号组成的、漠然俯瞰的眼睛。
冰冷,无机质,如同观察玻璃皿中虫蚁。
倒计时在意识深处跳动,鲜红刺目:
4天23时41分。
城门缝隙越来越小。最后一线天光被彻底切断的瞬间,黑暗吞没视野。
云烬之猛地抓住苏青瓷手腕。触手冰凉,全是汗。
“跟我来。”
“去哪?”
“济世堂。”
两人逆着人流挤出,小豆子驾马车艰难跟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急促如心跳。
而在他们身后——
“轰!!!”
城门彻底闭合。
沉重的撞击声在城墙间回荡,久久不散。
京城,成了一座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