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柴房血令
城西养济院的柴房比想象中更难找。
云烬之勒马停在褪色的牌匾下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养济院坐落在城墙根儿,四周是乱葬岗和废弃砖窑,风里带着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腐气。院墙塌了半边,里头静得诡异。
从城南旧宅到城西,快马加鞭也用了近一个时辰。马匹穿过西市曲折的陋巷,掠过城外荒芜的田埂,最终停在城墙根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一路上无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压抑的喘息。
苏青瓷先下马,从药箱里取出三枚药丸,一枚自己含在舌下,两枚分别递给云烬之和小豆子:“避瘴气的。这地方不对劲。”
药丸在嘴中化开,薄荷的凉意直冲脑门。云烬之翻身下马,腰间伤口撕裂的痛让他眼前花了一瞬。他咬唇站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柴房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了黑暗,像一缕黑烟飘逸。
【老云,血腥味。】周煜的声音绷紧,【新鲜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云烬之也闻到了。铁锈般的甜腥混在土味里,从柴房方向飘过来。
他朝小豆子打个手势,少年咬牙吸了口气,左手下意识护住包扎处,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忍着左臂撕裂般的痛楚,一步一步挪到柴房侧面,每动一下脸色就白一分。手里紧紧握着云烬之刚才削给他的竹刺------一头削尖,淬了苏青瓷配的麻药。
三人呈三角围住柴房。
云烬之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草堆上趴着个人。太监服制,青缎料子已经脏得辨不出颜色。后背插着一柄短刀,刀柄朝上,刃口完全没入身体,只留铜吞口在外头微微反光。
云烬之蹲下身,探向颈侧。皮肤还是温的,但脉搏早停了。
“来晚了。”他声音发沉。
苏青瓷跟进来看伤口:“刀从后心刺入,直穿前胸。下手的人懂解剖,一刀毙命,没给呼救的机会。”她皱眉,“奇怪,尸体周身的血并不多。这一刀应该喷血溅射出来的。”
云烬之闻言翻转了尸体。正面朝上时,三人同时看见——郑三胸前有个碗口大的血窟窿,心脏被整个掏走了。窟窿边缘切口整齐,像是用极薄的利刃划开再摘取。
“取心……”小豆子声音都发颤了。
【不是仪式性取心。】周煜快速分析,【看切口走向,沿肋骨间隙切入,避开了大血管。这是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摘取,这是为了保持心脏的完整。】
“长生盟要心脏做什么?”云烬之低声问。
“炼药。”苏青瓷脸色发白,“《太医院秘录》里提过一种邪方,以人心为药引,配以七阴草、寒潭水,可制‘续命丹’。但是需要取活人的心,死后半刻钟内摘取的药效是最佳的。”
云烬之想起童谣案中那些被抽干血的孩子——取血,取心,那么下一步是什么?
他在尸体怀中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是半本账册,封面被血浸透了,内页尚能看清。翻开第一页,记录着“癸亥年三月,童子采买七名,银二百两”。随后的每一页都列着日期、人数、银钱数,最后一笔是“七月初九,童子三名,银一百五十两”。
账册末尾还夹着张纸条,墨迹犹新:
“澄心阁铜鹤,左翅三转,右翅七转,腹开钥现。勿留活口。”
纸条没有落款,但字迹工整刻板,每个笔画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云烬之将纸条收起来,继续翻查柴房。草堆底下压着个包袱,解开来是几件换洗衣物、一小袋碎银,还有枚铜腰牌——齐王府内监的出入凭证。
【郑三逃出宫,躲到这里,在等什么人接头。】周煜推断,【接头人还没来,灭口的先到了。纸条是留给灭口者的指令,却被郑三藏起来了。】
“灭口者发现指令丢失,才会掏心。”云烬之接话,“他需要确认郑三没把指令传出去。”
柴房外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云烬之握刀的手马上收紧;小豆子无声挪到门侧,竹刺横在身前;苏青瓷将银针夹在了指缝。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半张脸——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鼻,眼神警惕。看见云烬之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云烬之腰间的夜巡令上。
“云……云捕头?”汉子声音沙哑。
云烬之没有应答,刀尖微抬示意。
汉子从怀里掏出件东西,掌心摊开,放着半块玉佩,雕着狴犴纹。
“李弘大人麾下,夜巡司旧部,赵四。”汉子低声道,“按玉牌暗号,今日酉时在此接头。另外两人在院外望风。”
云烬之语气稍缓,刀没有收:“李弘让你等谁?”
“等持玉牌的人。”赵四看了眼地上尸体,“大人说,若他出事,会有人拿着玉牌来找我们。玉牌在谁手里,我们就听谁的。”
“另外两人是谁?”
“陈五,原夜巡司文书,擅摹写、辨伪。孙六,稳婆,也是夜巡司暗桩,专查妇孺案。”赵四顿了顿,“大人三年前就安排我们潜伏,说日后必有大案需用。”
云烬之终于收了刀。他从怀中掏出玉牌,赵四看见了牌上的完整纹样,单膝跪地:“属下赵四,参见司正。”
“夜巡司已裁,不必称司正。”
“玉牌在,夜巡司就在。”赵四抬头,眼神坚定,“大人说过,持此牌者,便是夜巡司新任主事。我等蛰伏三年,等的就是今日。”
云烬之沉默片刻,扶起他:“先离开这里。灭口者可能还会回来。”
四人快速退出柴房。院外果然还有两人,一个青衫书生打扮,一个布衣妇人,见到玉牌后俱是郑重行礼。
云烬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回城南旧宅。”
一路上,云烬之肩头的伤终于撑不住了。血浸透了三层绷带,顺着马鞍一路往下滴。苏青瓷策马并行,几次想让他停下包扎,都被他摇头拒绝。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也出现风鸣声,还有周煜的警示:【老云,活蛊在扩散。右眼下方有灼热感,视觉神经受影响了。】
云烬之从怀中掏出苏青瓷给的药瓶,倒出最后一点褐色药粉,干咽下去。苦涩味从舌根炸开,接着是麻木感蔓延,疼痛被隔开一层,但右眼的模糊没有好转。
【药效压不住蛊毒了。】周煜声音沉重,【你得休息了,至少让身体缓一口气。】
“缓不了。”云烬之在心底回应,“郑三死了,线索只剩澄心阁。齐王府今夜必有动作,我们得抢先。”
回到城南旧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小豆子撑着一口气把四位幸存孩童安顿在厢房,苏青瓷立刻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备用的几味药材------都是她平日里攒下的急救品。她将药罐架在小泥炉上,添水生火,动作快而稳。
赵四三人自发行动,陈五检查宅院四周,孙六帮着照料孩童,赵四则守在正堂门口,像一尊门神。
云烬之坐在堂内破旧木椅上,苏青瓷重新给他处理了伤口。刀口边缘泛白,深可见骨,撒上金疮药时,云烬之额角青筋暴起,却没吱声半句。
“伤口感染了。”苏青瓷声音发紧,“再加上活蛊侵蚀,你的身体……”
云烬之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地窖里那三具小小的身体,还有郑三胸前的血窟窿。心脏被摘走时,那人是否还有知觉?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取活人心炼药,多久才能成药?”
苏青瓷手一颤:“理论上,七日可成初丹,四十九日炼成金丹。可那是邪术,太医院早禁了。”
“长生盟等不了四十九日。”云烬之睁开眼,右眼的模糊让左眼视线格外锐利,“他们急着用药,要么是齐王的身体等不了,要么是还有更大的用途。”
堂外传来了脚步声,陈五拿着几张纸走进来,脸色难看:“云大人,我在宅外巷口发现了这个。”
纸上画着简陋地图,标注七个点——正是童谣案七个孩童家的位置。和钟楼那张不同,这张图上,七个点被连成∞符号,符号中心不是钟楼,而是齐王府。
图的边角上写着一行小字:“药引已齐,今夜子时,澄心阁开炉。”
字迹和郑三账册里一模一样。
“他们今晚就要炼药。”云烬之握住图纸,“七个孩童的精血是引子,郑三的心脏是药基。还缺什么?”
苏青瓷脸色惨白:“缺一味‘魂引’。古籍记载,炼制续命邪丹,需以特殊魂魄为引,调和阴阳。但魂引之说虚无缥缈,从未有人证实——”
她的话突然停住,望向了云烬之。
不,有人证实。周煜的存在,就是最好的魂引。
堂内的温度骤然降低。
【谢沉州等的就是这个。】周煜的声音冰冷,【用七个孩童的血、一个活人的心,再加上我这个‘异世之魂’,炼出的东西,恐怕不止是续命丹。】
“他想做什么?”云烬之在心底问。
【不知道。但是肯定不是给齐王长生那么简单了。】
门外忽然传来赵四的低喝:“谁?!”
一道灰影从墙头翻下,落地无声。来人蒙着面,身形瘦小,像个半大孩子。他手里攥着个布包,朝堂内一扔,转身就要跑。
云烬之瞬间起身,腰间伤口撕裂的痛被药效压下,他一步跨出堂门,右手如电抓向灰影后颈。灰影矮身躲过,袖中滑出短刃,反手刺向云烬之腹部。
刀锋近身的刹那,云烬之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发力一拧。骨裂声清晰传来,短刃脱手。灰影一声闷哼,却不喊痛,另一只手又掏向了怀中。
云烬之速度却更快,膝顶对方腰眼,灰影瘫软倒地。扯下面巾,底下是张稚嫩的脸,最多十三四岁,眼神却冷得像冰。
“谁派你的?”云烬之问。
少年闭口不答。
云烬之捡起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草药,根须还带着湿泥,叶片呈诡异的紫黑色。
苏青瓷凑近一看,倒吸凉气:“七阴草,这东西只长在极阴之地,百年难遇。”
草药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
“郑三心已被取,药引齐三。今夜子时,澄心阁铜鹤前,以魂换命。谢。”
署名处画着∞符号。
云烬之盯着纸条,右眼的模糊忽然加剧,视野里泛起血色。他晃了晃头,血色不退,反而越来越浓。
【老云!】周煜急喝,【活蛊在冲击视神经,闭眼!】
云烬之闭眼再睁开,血色淡去,右眼几乎看不见了。他试着用右眼聚焦油灯火焰,却看见火光分裂成三重影子,每一重都在不同位置跳动。耳朵里开始出现细碎的啃噬声,像有无数小虫在颅骨内壁爬行——那是活蛊在侵蚀神经的错觉。
周煜的声音突然切入:【别听!那是蛊毒制造的幻听,专注我的声音。】
云烬之咬牙,将意识沉入周煜的思维频率里。那些啃噬声渐渐被压制,右眼的模糊却再也无法控制。
他低头看向掌心,红斑已经从耳后蔓延到下颌,像一道狰狞的烙印。
“云大哥……”苏青瓷声音发抖。
“没事。”云烬之将纸条收起,看向地上少年,“你是谢沉州的人?”
少年依旧沉默着。
云烬之蹲下身,与少年平视:“你知道童谣案死了多少孩子吗?”
少年眼神又闪了一下。
“三个。”云烬之声音平静,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最小的六岁,手腕上还有娘亲给系的红绳。他们被抽干血的时候,可能还在想,为什么那个摇铃铛的爷爷要带他们玩躲猫猫。”
少年嘴唇再一次动了动。
“你不说,我不逼你。”云烬之起身,“但你要想清楚,你在替谁做事,那些人又做了什么。郑三的心脏被摘走时,血还是热的。”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我妹妹还在他们手里。”
堂内顿时静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