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御前对薄
卯时初刻,宫门还未开。
云烬之站在承天门外朱雀大街的阴影里,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右眼的模糊像蒙了层纱,看远处宫墙的轮廓都是虚的,只能靠左眼勉强撑住视线。怀里那半块虎符隔着衣料隐隐发烫,与宫墙深处某样东西遥相呼应。
他闭目调息时,昨夜地下密室那一战仍在脑中回放——宇文狸折断的金属腿骨、齿轮卡顿的声响、眼中熄灭的红光。
【活傀技术比我想的更成熟,】周煜在复盘,【谢沉州不仅能保留死者记忆和技能,还能用机械增强躯体。这种技术若是大规模应用......】
【那战场上面对的将是不知疼痛、不会疲倦的军队。】云烬之接过话,【所以他需要'观测通道',不只是为了传数据,更是为了输送这种技术?】
【或者,接收更高级的技术。】周煜顿了顿,【别忘了,他说我们是'信号放大器'。】
赵四站在他身侧三步远,肩头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动作时仍会牵动痛处,额角渗着细汗。少年林小石被赵四半护在身后,孩子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可左颊那道暗红疤痕依旧扎眼,像烙上去的印记。
“怕吗?”云烬之问,眼睛仍望着宫门。
林小石攥紧衣角,声音发颤:“怕。”
“怕就对了。”云烬之转头看他,“我也怕。”
孩子愣住了。
“怕自己撑不到把话说完,怕证据不够,怕那些孩子白死。”云烬之声音不高,像说给林小石听,也说给自己听,“但是该做的事,怕也得去做!”
宫门方向传来沉重的绞链转动声。承天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了后面笔直的御道。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青石板上,一路铺向远处巍峨的奉天殿。
文武官员的轿马开始汇聚过来。云烬之看见几顶轿子上的徽记——齐王府的蟠龙纹,刑部的獬豸,都察院的莲花。轿帘掀起又落下,有人匆匆一瞥这边的三人,眼神各异,有惊疑,有嘲弄,有避之不及。
【来了七位齐王党的官员,三位中立,两位清流。】周煜在意识里快速分析,【沈墨言还没到。】
“他会到。”云烬之说。
卯时二刻,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宫门外。沈墨言下轿时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腰间多了块玉佩——是御赐之物。他走到云烬之面前,目光扫过林小石脸上的疤痕,停留片刻。
“都准备好了?”沈墨言问。
云烬之点头,从怀中取出虎符。沈墨言接过细看,手指摩挲过断裂处的锯齿,又递还给他:“这半块虎符,是先帝赐予齐王的监军信物,按制该由兵部与内府共同保管。齐王私藏多年,本就是逾矩。”
“今日他要告我盗符。”
“那就让他告。”沈墨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昨夜我连夜从兵部调出的存档——永熙三年,齐王以‘演练兵马’为由请出虎符,至今未还。兵部尚书当时批了‘暂借三月’,底下有齐王画押。”
云烬之接过纸张,上面字迹清晰,印章鲜红。
“这是兵部存档,齐王若抵赖......”
“他抵赖不了。”沈墨言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纸色泛黄,边缘有烧灼痕迹,“这是当年存档的副本,藏在都察院密柜里。副本上有齐王的私印,印泥里掺了金粉,每三年会褪色重盖一次。你看看印色。”
云烬之细看。齐王私印的红色里确实有极细的金色颗粒,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防伪措施。】周煜赞叹,【古代版防伪标签。】
“还有这个。”沈墨言递过第三件东西——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牌面刻着数字“癸亥七十三”。“从王金勺那串钥匙上卸下来的。我查了内府记档,这种编号铁牌是王府库房‘癸字库’的货品标签,专用于标记特殊物资。‘癸亥七十三’对应的货品记录是.‘人面模具七副,药水三罐’。”
云烬之手中铁牌那金属棱角硌着掌心生痛。
宫门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百官入朝——”
奉天殿内,鎏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晨曦从窗格透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龙椅空悬,皇帝还未驾临。百官按品级列班。云烬之站在殿尾武官队列的末尾,这个位置本该是夜巡司司正的,可是夜巡司已裁撤三年,他站在这儿显得突兀。不少官员侧目看来,低声议论。
齐王赵桓站在亲王班列首位,身着四爪蟠龙袍,面色红润得有些不自然。他瞥了云烬之一眼,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随即移开目光,仿佛看的只是根柱子。
容景渊站在文官队列里,位置不靠前,身边围了好几位官员,正低声交谈。他偶尔抬眼,视线与云烬之对上,笑容温和依旧。
【他在盘算什么。】周煜警惕道。
辰时正,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太监拖长的尾音里,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从屏风后转出,登上御阶。皇帝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眼神锐利如鹰。他落座时动作有些滞重,右手在扶手上按了按才坐稳。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带了久居上位的威压。
百官起身。皇帝的目光在殿内扫过,在云烬之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今日有何事奏?”皇帝问。
话音未落,齐王已出列。他手捧玉笏,声音洪亮:“臣,赵桓,启奏陛下!夜巡司余孽云烬之,昨夜私闯齐王府,盗取监军虎符,挟持府中仆役孩童,意图不轨!请陛下下旨,即刻将此逆贼缉拿问罪!”
殿内一片低哗。
皇帝抬手压下议论,看向云烬之:“云烬之,齐王所言,你可有辩驳?”
云烬之出列,单膝跪地:“臣有辩。”
“讲。”
“第一,臣昨夜入齐王府,非为私闯,乃为查案。”云烬之抬头,右眼的模糊让他不得不微微偏头,用左眼直视御阶,“童谣案七名孩童失踪,臣循线索追查至王府澄心阁,发现地下密室囚禁四名孩童,另有三人已遭抽血致死。此为人证——”
他侧身,赵四领着林小石进殿。孩子穿着过大的官服,走路时衣摆拖地,但他挺直脊背,走到殿中跪下。
“民......民子林小石,叩见皇上。”孩子声音发抖,但字字清晰,“齐王府的人抓了我,给我戴上人皮面具,要我冒充王家儿子。他们抽狗娃的血......抽干了,人就没了......”
殿内哗然更甚。
齐王脸色一沉:“黄口小儿,胡言乱语!陛下,此子来历不明,定是云烬之找来诬陷臣的!”
“那这又是什么?”云烬之从怀中掏出铁牌,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奉至御前。皇帝拿起铁牌看了看,递给身旁的老太监。老太监眯眼辨认,躬身道:“陛下,确是王府‘癸字库’的货品标签。‘人面模具’......乃易容之术所用。”
“齐王。”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府中备此物何用?”
齐王面色不变:“臣近年来体弱多病,时有刺客之忧,故备模具以制替身护卫,此乃自保之策,合乎《大胤律》。”
【狡辩得真快。】周煜冷笑。
云烬之继续:“第二,臣取虎符,非为盗窃。”他取出那半块虎符,“此符乃先帝赐予齐王监军之用,按制用毕当归还兵部。然永熙三年借出,至今未还。臣昨夜发现此符藏于密室机关中,遂取出,欲归还有司。”
他呈上沈墨言给的存档副本。
皇帝看了,手指在纸上轻叩:“齐王,兵部存档写着‘暂借三月’,如今已过三年。”
齐王躬身:“臣疏忽,请陛下治罪。但是云烬之擅取王府重器,挟持人证,其心可诛!”
“人证是救,非挟持。”云烬之声音提高,“臣若晚到半日,这四个孩子也会被抽干血,制成面具!陛下可召太医验看林小石脸上伤痕——那是药水腐蚀所致,与‘人面模具’所用腐蚀药相同!”
殿内陷入了短暂寂静。
容景渊此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问。”
“讲。”
“云烬之口口声声查案,但据臣所知,他体内已中‘活蛊’,此蛊乃长生盟标记。”容景渊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事实,“一个身中妖蛊之人,所言所行,是否可信?又或者他本就是长生盟内应,昨夜种种,不过贼喊捉贼?”
毒辣的一刀,直指要害。
云烬之右眼忽然一阵刺痛,视野里的血色又漫上来。他咬牙稳住身形,怀中的虎符烫得更厉害。
【他在刺激活蛊。】周煜急道,【容景渊可能知道活蛊对情绪敏感!】
“陛下。”沈墨言出列,声音清朗,“臣有本奏。”
“沈御史请讲。”
“臣昨夜接到密报,齐王府地下除囚童密室外,另设‘画皮作坊’,以孩童面皮制人面具,行李代桃僵之举。”沈墨言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此乃作坊账目抄本,记录面具定制者七人,皆与朝中官员有关。其中一人——礼部侍郎张谦,已于上月暴毙,但其‘替身’至今仍在府中行走。”
礼部队列里,一个中年官员脸色唰地白了。
沈墨言继续:“更有甚者,账目最后一页记有‘癸亥年漕运接货’事项,接货地点标注‘江南鬼船’。而齐王府近年漕运账目,有三成银钱流向不明。臣已调取户部存档,证据确凿。”
他呈上厚厚一摞账册。
皇帝的眉头终于皱起。他翻看账册,手指停在某一页,久久未动。
齐王额角渗出冷汗,仍强撑:“陛下,这些皆是伪造——”
“伪造?”皇帝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这账册用纸是内府特供的‘澄心堂纸’,纸角有暗记,每批皆有编号。你这账册的编号,与三年前内府拨给齐王府的那批完全一致。你要说内府也参与了伪造?”
齐王一时语塞。
容景渊眼神微闪,忽然道:“陛下,即便账目有疑,也与云烬之身中活蛊无关。臣请太医当场验看,若云烬之面上确有蛊斑,则其言不可信,当先行收押!”
“准。”皇帝抬手。
两名太医从侧殿走出,来到云烬之面前。其中一人正是太医署的刘太医——苏青瓷提过,此人是齐王党羽。
刘太医翻开云烬之衣领,看见脖颈蔓延的红斑,眼中掠过一丝得色。他转身禀报:“陛下,云烬之颈间确有‘活蛊’斑痕,此蛊乃长生盟独有,中者必为盟中重要人物——”
“刘太医。”云烬之忽然开口,“你确定这是‘活蛊’?”
刘太医一愣:“此斑颜色暗红,蔓延如藤,正是活蛊特征!”
“那请问,活蛊入体后,患者会有何症状?”
“这......”刘太医迟疑,“初期体热红斑,后期神智昏聩,最终五脏溃烂而亡。”
“体热?”云烬之伸手,直接抓住刘太医手腕,“刘太医不妨探探我的脉——看看是热是凉。”
刘太医下意识搭脉,脸色骤变。
云烬之的脉搏平稳有力,体温正常,甚至略低于常人。
“活蛊患者脉象虚浮燥热,你......你这不对!”刘太医慌了。
“当然不对。”云烬之松开手,“因为我中的根本不是活蛊。”
他从怀中取出苏青瓷给的药瓶,倒出最后一粒褐色药丸:“此乃太医苏明远生前研制的‘伪蛊散’,服后面现红斑,状似活蛊,但实为药力假象。我服此药,只为引长生盟现形。”
殿内哗然如沸。
齐王脸色彻底变了。容景渊眼神阴冷,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皇帝盯着云烬之:“你为何要如此?”
“因为三年前,臣与李弘大人已察觉齐王与长生盟勾结,但苦无实证。”云烬之跪直身体,“李大人殉职前留下线索,指向齐王府。臣无奈,只能以身为饵,潜入王府密室,果然发现罪证!”
他重重叩首:“陛下,齐王赵桓,私炼禁药,残害孩童,勾结妖人,意图不轨!更在府中私设‘画皮作坊’,以替身替换朝臣,其心叵测!臣请陛下,彻查齐王府,还枉死孩童一个公道,还朝堂一个清明!”
话音落,殿内殿内哗然如沸。
齐王脸色彻底变了。容景渊眼神阴冷,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皇帝盯着云烬之:“你为何要如此?”
“因为三年前,臣与李弘大人已察觉齐王与长生盟勾结,但苦无实证。”云烬之跪直身体,“李大人殉职前留下线索,指向齐王府。臣无奈,只能以身为饵,潜入王府密室,果然发现罪证!”
他重重叩首:“陛下,齐王赵桓,私炼禁药,残害孩童,勾结妖人,意图不轨!更在府中私设‘画皮作坊’,以替身替换朝臣,其心叵测!臣请陛下,彻查齐王府,还枉死孩童一个公道,还朝堂一个清明!”
话音落,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阶上的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