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琉璃地宫
云烬之收刀,蹲下身,从殷无咎怀里摸出半块鱼符。
鱼符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癸”字,背面是编号:七。符身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泛着和西码头石灰粉一样的淡青色。
“癸字第七队。”云烬之掂了掂鱼符,“你是队长?”
殷无咎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答。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船舱,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五指张开,再缓缓握拳。
——船舱里,有他必须守护的东西,也是他不得不死的原因。
做完这个手势,殷无咎独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他死了,死得很安静,和那些药人一样,眼里最后残留的情绪是解脱。
云烬之站起身,看向船舱。
船舱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冷质的、幽蓝的光,和令牌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大人!”岸上传来小豆子的喊声,“水里还有东西!”
云烬之回头,看见河面正在翻涌。
无数细密的气泡从河底涌上来,在水面炸开,炸出一团团淡青色的雾。雾迅速扩散,很快笼罩了整个河面,并向岸边蔓延。
雾里,隐约有更多的黑影在游动。
云烬之跳下船头,踏水回到岸边。苏青瓷已经给众人服了解毒丸,然后看着河面上那诡异的青雾,她的眉头紧锁:“这雾,我从没见过。”
“是培养液挥发的气体。”云烬之盯着河面,声音低沉,“鬼船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东西,在水下。”
他握紧手中的鱼符,符身正在发烫。
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而腰间的夜巡令,也传来了清晰的、有节奏的搏动。
两短一长,再三短。
——水下,有同源的东西在呼唤。
芦苇荡彻底被青雾吞没之前,云烬之最后看了一眼那艘鬼船。船舱门缝里的幽蓝光,忽然明灭了一次,好像眨了一下眼睛。
——等等。
云烬之的身体突然晃了晃。
他视线所及之处,突然发生了诡异的重叠。他看见苏青瓷蹲在地上检查小豆子的伤腿,可那张温婉秀丽的侧脸,在某个瞬间忽然变成了一张陌生的、戴着细框眼镜、神色专注的年轻女子的脸,那女子穿着,是他从未见过的纯白色紧身衣袍。
他听见河水的涌动声,可是那声音里却夹杂着尖锐的、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仪器的警报。
“云大哥?”苏青瓷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抬起头来。
在她抬头的瞬间,云烬之眼中的重叠影像消失了。眼前依旧是苏青瓷那张担忧的脸。
【周煜。】云烬之带着极力压抑的波动,【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一个穿白袍的女人,还听见奇怪的滴声。我是不是快疯了?】
意识海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周煜的声音响起,带着复杂的疲惫:【没疯,老云。这是同调的副作用。我们刚才联手破了共振场,灵魂契合度恐怕又提升了。你越能感知到我,就越难分清哪些是我的记忆碎片,哪些是你的现实。】
【那些声音和影像,是你的‘那边’?】
【恐怕是。】周煜的声音很低,【而且,刚才那个叫‘老王’的声音,不是我故意让他传来的。是信号自己串过来了。这说明我们和‘那边’的连接,正在因为我们的融合而变得不稳定。】
云烬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感。他再次看向河面翻涌的气泡和青雾。
就在这一瞥之间,透过那层层叠叠、折射着幽光的气泡,他恍惚间看见——
水下的深处,不止有游动的巨大黑影。
在气泡扭曲的光影中,他似乎瞥见了一角,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景象。那是一具沉在淤泥里的、包裹在某种紧身黑色皮革中的躯体轮廓,那躯体手中,还抱着一个闪烁着微弱∞符号的、金属与琉璃构成的方形物件。
那景象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多涌上的气泡和翻滚的淤泥遮盖。
云烬之却看得分明,那绝不是这个时代的造物。
【周煜。】他盯着重新恢复浑浊的河面,【水下,是不是不仅有古代的鬼船?】
意识海里,周煜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道:【看来,‘实验场’的边界,比我们想的更模糊。】
河面上的青雾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视野。
夜巡令在腰间搏动得越来越急。
水下那同源的呼唤,伴随着气泡的翻涌,仿佛近在耳边。
青雾彻底吞没视野的前一刻,云烬之做了决定。
“上船。”他转身,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水下东西太多,船是唯一入口。”
“大人,我跟你去。”苏青瓷站起身,指尖还沾着小豆子腿上的血。
“不,你留下照应。”云烬之按住她肩膀,目光扫过众人,“赵四、陈五、孙六,外围警戒,任何人或东西从水里出来,格杀勿论。小豆子,”他看向拄着半截手杖的少年,“你眼睛最利,盯死河面,有任何异动——”
“吹哨三声,长两短一。”小豆子咬牙道,“大人放心。”
云烬之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翻涌的河面。
那些气泡中一闪而逝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轮廓,像根刺扎在意识深处。
【老云,】周煜的声音带着紧绷,【刚才你看见的,如果真是‘那边’的东西,说明‘实验场’的边界已经开始渗透了。这艘船,可能就是渗透点。】
“那就去看看。”云烬之握紧刀柄,踏着湿滑的船板,走向那扇虚掩的船舱门。
船舱门扉推开时,那股混杂着铁锈与腐败药材的气味浓得让人瞬间有窒息感。炸毁的白纸灯笼余烬未散,幽蓝火苗舔舐着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将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深浅分明,分布如经络。
云烬之踩上腐朽的甲板,脚下传来空洞的回响——那回响的频率,竟与昨夜梦中听见的、周煜世界里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声有三分相似。
他顿了顿,在意识里问:【周煜,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周煜的声音沉了下去,【这艘船的龙骨结构,有现代力学优化的痕迹。他们不只是渗透,是在‘改造’。】
整艘船内部早已被蛀空,只剩一层薄薄的壳,在夜风中发出濒死般的呻吟。
殷无咎的尸体仍躺在船头,独眼圆睁,望向浓雾深处那片幽暗水域。云烬之蹲下身,将那半块鱼符塞进怀中,指尖触到对方颈间纵横交错的疤痕时,没有预想中的僵硬,反而感受到一种诡异的搏动——那些疤痕下的肌肉组织仍在轻微收缩,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层下游走。
【生物信号残留。】周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厌恶,【神经系统被改造过,死亡后部分神经节还在自主放电。这具身体已经不能算人了,更像一个半机械的失败品。】
云烬之收回了手,在湿透的衣角上重重擦了擦。他不喜欢这种触感,就像不喜欢活蛊在血脉里游走时的异样感——那种不受控制的、外来物的存在,时刻在提醒他:自己或许和殷无咎没什么本质区别。
船舱内部比外部更破旧,却干净得反常。没有积水,没有蛛网,连木板缝隙里都看不到虫蛀的粉末。幽蓝光芒从舱底渗出,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波纹,像水波,又像不断刷新的代码。云烬之顺着光源找去,掀开舱底一块活动木板,露出了斜向下的石阶。
石阶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阶面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踩上去有种吸附脚掌的黏滞感。苏青瓷从药囊里摸出几粒夜光丸捏碎,碎末撒在石阶上,泛起柔和的绿光,照亮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下去。”云烬之将刀横在胸前。
“不行。”苏青瓷拽住他衣袖,指尖冰凉,“活蛊已经扩散到了右眼,你现在视力不足平日的七成。下面有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她说的没错。云烬之能感觉到右眼视野里的模糊正在加剧,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看东西,所有边缘都在融化。正因如此——
【让她跟着。】周煜忽然开口,【下面的空气里有高浓度硫化物,她需要采集样本。而且,我这边信号串扰越来越严重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凝重:【刚才下水前,我隐约看见实验室的屏幕在闪,不是幻觉。是谢沉州正在用水下基地的信号发射器,强行激活你体内的蛊虫——他想把蛊虫变成单向信号通道,让我们变成瞎子。】
云烬之沉默片刻,反手握住苏青瓷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衣袖上掰开:“跟紧,别乱碰任何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石阶。下行约三十步,空间骤然开阔。
石阶尽头是一片巨大的水下溶洞,洞顶倒挂着钟乳石,水滴坠落时发出清脆的回音。最令人震撼的,是溶洞中央那条透明的琉璃隧道。
隧道呈管状,直径约两丈,管壁由无数六边形的琉璃片拼接而成,每一片的内部都嵌着微缩的∞符号。隧道里注满了淡青色液体,液体缓慢流动,散发着和船舱里一模一样的幽蓝光芒。透过管壁,可以看见隧道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座庞大的水下建筑——那建筑外形酷似蜂巢,表面无数孔洞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像倒悬的星空。
【能闭气多久?】周煜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绷。
“苏姑娘的药,一刻钟。”云烬之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呢?】
【我?】周煜深吸一口气,【刚才在意识海里,我看见实验室的火警灯在闪——那帮家伙真的在同步推演地宫结构。老云,这次我们可能要玩个大的。下水后别睁眼,你右眼的蛊虫会在水压下暴走。用内力感知水流,我负责导航。】
“别睁眼?”云烬之挑眉,“那你来当我的眼睛?”
【我不是要当你的眼睛。】周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我是要让你,暂时当我的眼睛。】
话音未落,一股尖锐的刺痛从云烬之右眼炸裂开来。
像有根烧红的钢针从眼眶刺入,直捣脑髓,那是更粗暴、更直接的入侵。
云烬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本能地就要咬碎后槽牙激发潜能——可舌根肌肉却在这瞬间被另一股意识强行接管,改为狠狠咬住口腔内侧黏膜。同时,鼻腔喷出一股短促的冷气,发出类似战术指令的“嗤”声。
——那是周煜在警队训练中形成的、面对剧痛时保护咬合的本能反应。
云烬之愣了半瞬,但身体已经顺着这股陌生的、不废话的狠劲,将全部内力反向灌入右眼经络。只是顺着那股入侵的信号反向冲击。内力与蛊虫在眼眶里绞杀,痛得他眼前金星乱窜,但在金星的缝隙里,他看见了——实验室刺眼的白光。
李教授花白的头发,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数据流,还有老王那张焦急到扭曲的脸。老王正对着话筒吼叫,口水喷在麦克风上:“周队!能量核心不稳定!我们算出来你们那边的水下建筑会在三百秒后坍塌!必须在二百五十秒内撤离!”
画面一闪而逝。
云烬之松开抠着眼眶的手,右眼血流如注,视野却奇迹般恢复了“清明”——不是恢复了视觉,而是周煜将实验室屏幕上的地宫结构图,直接“投射”到了他的意识海里。他“看见”了隧道壁上十二个空气交换口的位置,“看见”了培养舱底部的能量导管走向,“看见”了宇文狸正藏在地宫第三层左侧第七根柱子后面。
【谢沉州想让我们瞎。】周煜的声音疲惫至极,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但是他忘了,他强行打开的这条信号通道——是双向的。】
“走。”云烬之拽起苏青瓷,纵身跃入琉璃隧道。
液体包裹身体的瞬间,预想中的冰冷与窒息并未袭来。
液体温度竟与体温相近,像一层温润的膜。
闭气时间迅速在流逝,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重。
就在云烬之感到缺氧、意识开始模糊时——
右眼视野突然炸开一片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