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共识淬火
“他们抓了我妹妹,说只要我送完这趟药,就放人。”那少年眼眶突然就红了,“我爹娘早死了,只剩下一个妹妹……”
“你妹妹多大?”苏青瓷轻声问。
“八岁。”少年声音哽咽,“生辰是,阴年阴月阴日。”
孙六蹲下了身,轻轻卷起少年的袖口。手腕上赫然有几处暗沉针孔。“他们也抽了你的血?”
少年颤抖着点头:“他们说我‘杂质太多’,不如妹妹的纯净……就把我赶出来做事。”
云烬之闭上眼。又一个。
他扶起少年:“你妹妹被关在哪儿?”
“不知道。他们蒙着我眼睛带去的,只记得……有水声,很多很多的水声。”
【鬼船基地。】周煜立刻判断,【江南水路,长生盟的老巢。】
云烬之对赵四道:“给他包扎下,先看好他。”
然后又转向陈五,“澄心阁地形图,能弄到吗?”
陈五点头:“齐王府在三年前扩建时,工部里有存档。我摹写过副本,这就去取。”
“一个时辰内回来。”云烬之说完,看向苏青瓷,“苏姑娘,活蛊抑制剂,最快多久能配出来?”
苏青瓷咬牙:“给我三个时辰,但药材不全……”
“缺什么?”
“缺一味‘龙血竭’,这东西只有宫里御药房有。”
云烬之想起了沈墨言。都察院御史,或许能弄到。
他走到院中水缸前,掬水泼脸。冷水的刺激下,右眼的模糊稍退,但红斑的灼痛更清晰了。他看着水面倒影,那张脸已经半面狰狞。
【老云。】周煜在意识里叫他,【如果今晚我们闯澄心阁,活蛊可能会彻底爆发。】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云烬之抹去脸上的水珠:“周煜,你见过我审的最后一个案子吗?”
【什么?】
“三年前,一对老夫妇的独子被权贵打死,尸体扔进了枯井。衙门收了钱,定为失足坠井。”云烬之声音平静,“我去查,李弘支持我。我们找到了证人,拿到了证据,眼看着就要翻案了。”
他顿了顿:“然后我被诬陷贪腐,削职查办。李弘拼死保我,只换来了流放。那对老夫妇在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最后选择撞死在鸣冤鼓下。”
水面倒影里,他的眼神冷如寒冰。
“我答应过李弘,只要我活着,夜巡司的规矩就不能废——拿钱买命的,拿权压人的,拿孩子炼药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按《大胤律》办。”
他直起了身,右眼的模糊让左眼视线格外锐利。
“今晚的澄心阁,我去定了。谢沉州要魂引,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话音未落,宅门被敲响。三短,一长,再三短。
摩斯电码的SOS。
赵四看向云烬之,云烬之点头。
打开门,外头站着个车夫打扮的人,是白天在刑部门口塞纸条的那个。
车夫躬身:“沈大人让小的来传话:龙血竭已备好,放在老地方。另,齐王府今夜宴客,宾客名单在此。”
他递上一张纸。云烬之展开,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都是朝中官员。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子时宴散,澄心阁有异。慎入。”
云烬之将纸收起来:“替我谢过沈御史。”
车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沈大人还说……李弘大人当年没做完的事,请您一定做完。”
说完就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口暮色里。
云烬之闻言握紧了手中的信纸,转身进了堂,陈五已经取回澄心阁地形图铺在桌上。
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铜鹤香炉标注在顶层东侧。
“铜鹤是机关。”陈五指点,“左翅三转开暗格,右翅七转现密道。密道通往何处,图上却没有标。”
云烬之盯着图纸,脑中快速推演。谢沉州选在澄心阁炼药,绝不只是因为那里隐蔽。铜鹤香炉,∞符号,钥匙……
他突然想起慧贵妃金簪上的地图。那半幅图画的是皇陵地宫,在角落有个小标记,形似鹤首。
“铜鹤里藏的不是药,是钥匙。”他抬头,“齐王府钥就在香炉里。谢沉州以炼药为幌子,实则是要引我去取钥匙——或者说,等我取钥匙时,抓我这个魂引。”
【双向算计。】周煜接话,【他知道你必去澄心阁,你也知道那是陷阱。但是你还是得往里跳,因为钥匙和药引都在那儿。】
“那就跳。”云烬之卷起图纸,“可是我要带着网一起跳。”
他看向堂内众人。苏青瓷在配药,小豆子咬牙忍痛帮着捣药,赵四磨刀,陈五整理工具,孙六安抚着那个送药少年。暮色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光。
“赵四,你带两人去澄心阁外围,监视进出人员。陈五,你摹写齐王府请柬,我们需要混进去。孙六,你照顾孩童和这少年。”云烬之逐一吩咐,最后看向苏青瓷,“苏姑娘,抑制剂要多久?”
“两个时辰。”苏青瓷抬头,眼神坚定,“我去趟太医署,那里还有备用的龙血竭。”
云烬之想起沈墨言的消息,立即道:“沈墨言已备了龙血竭,放在——”
苏青瓷却摇头打断:“‘老地方’太远,来回至少一个时辰。太医署我有钥匙,更快。而且......”她顿了顿,“我爹在署里藏的禁书,可能记着活蛊的解法。龙血竭只是顺路。”
云烬之皱眉:“太冒险——”
“没时间争论了。”苏青瓷走到门口,回头:“若我天亮未归,你去太医署西侧第三间药房,墙角青砖下有暗格。那批禁或许是你唯一生机。”
她顿了顿,“我爹说,那东西太危险,本打算永远封存。”
说完转身没入了夜色。
云烬之点头,目送她离开。他坐回椅中,右眼的模糊越来越重,他索性闭上眼,在意识里和周煜说话。
【老云,如果今晚我们拿到抑制剂,活蛊能压多久?】
“七天。”云烬之回忆苏青瓷的话,“七天后若找不到解药,蛊毒反噬,五脏俱损。”
【七天够闯皇陵吗?】
“够闯,不够回。”
两人都沉默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宅子里点起了油灯。赵四三人悄然出门,各自行动——赵四前往澄心阁外围侦查,陈五伏案摹写请柬,孙六细心照料伤员。小豆子守在厢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竹刺。送药少年缩在角落,眼神时而恐惧,时而狠厉。
云烬之睁开左眼,看着灯影在墙上晃动。他想起李弘墓前立的誓,想起那对撞死在鸣冤鼓下的老夫妇,想起地窖里那只褪色的布老虎。
然后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周煜,还是对自己:
“今晚之后,可能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周煜回应,【从我在你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这条路就只能往前。】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
云烬之抬起手,看着掌心蔓延的红斑。那图案越来越像∞符号,首尾相连,无限循环——像命运,也像诅咒。
宅门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戌时三刻。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半时辰。
悠长的打更声像潮水般漫进了院子,不知是在为谁倒计时。云烬之望着掌心的红斑,那∞符号的弧线已经蔓延到虎口。
七日期限的第一天,即将在子时的铜鹤香炉前烧尽。
而他们要闯的,不止是齐王府的禁地,更是谢沉州精心计算了五十年的棋局。
澄心阁的铜鹤香炉,早在夜色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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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的梆子声还在巷尾回荡,云烬之已经站起了身。右眼的模糊让他不得不微微偏头,用左眼扫视桌上摊开的三张图——澄心阁地形、齐王府宴客名单、童谣案七个孩童家的分布。
桌角还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是沈墨言派人塞进门缝的。云烬之展开,字迹潦草:
“济世堂地下清理毕,未见宇文狸尸身。据线人言,谢沉州撤离时携金属棺椁一具,内传齿轮转动声。疑为‘傀术’改造,慎遇。”
傀术。云烬之将纸条凑近油灯烧掉,灰烬落进茶碗。
【他把人改造成机关傀儡?】周煜声音凝重。
【若真如此,】云烬之盯着火焰熄灭,【那宇文狸就算‘死’了,也还能‘活’着为谢沉州所用。】
三张图,三个局,在油灯下重叠出诡异的∞符号。
“陈五。”云烬之开口,“请柬摹好了?”
青衫书生从桌角抬起头,手里捏着两张纸。纸张泛黄,边缘做了旧,墨色浓淡与齐王府惯用的松烟墨几无二致。“两张,一张用赵四的名字,一张用假名。”他将纸推过来,“齐王府今夜宴客十二人,我挑了最不起眼的两个——漕运司主簿王慎、礼部员外郎李文远。这两人素来少言,赴宴常坐末席,不易被识破。”
云烬之接过请柬细看。字迹工整,连请柬角落那枚齐王府私印的磨损都摹得分毫不差。“印怎么来的?”
“三年前摹过齐王府贺寿帖,留了底版。”陈五从袖中掏出一枚木章,盖在空白纸上,印文赫然与请柬上相同。“木头刻的,但印泥里掺了银粉,光下会反光,和真印一个效果。”
赵四从门外走进来,肩头上还沾着夜露。
“澄心阁外围查清了。”他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三层楼,每层四个守卫,都是练家子。阁顶铜鹤所在的那间屋子,窗纸是新糊的,看不清里头。屋顶瓦片有踩踏痕迹,应该不止一人上去过。”
“宴客情况?”
“酉时末开始,现在应该上到了第三道菜。”赵四抹了把嘴,“我扮成送菜伙计混进厨房看了一眼,齐王没有露面,主位空着。容景渊一直假笑着在陪客。宾客里有个生面孔——穿黑袍,戴半张银面具,位于容景渊右手边。”
云烬之握刀的手紧了紧。谢沉州~!
【他敢露面,说明澄心阁今晚必有大事。】周煜的声音绷紧,【宴客是幌子,真正的局在阁顶。】
“宴席何时散?”
“按王府的惯例,亥时末散席。”赵四顿了顿,“但厨房管事说,今晚备了醒酒汤和宵夜,像是要留客到子时之后。”
子时。铜鹤香炉。
云烬之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粘稠的墨汁,云层压得很低,不见星月。
“苏姑娘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推开。苏青瓷背着一个布包闪身进来,发髻微乱,额角有汗。
“拿到了。”她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除了几包药材,还有个巴掌大的铁盒,盒盖上刻着太医院徽记。
她打开铁盒,取出一块暗红色的块状物,质地似蜡,透着血腥气。“龙血竭,三十年以上的真品。”又摆出几样药材,“七叶莲、冰片、麝香……都齐了。我现在配药,一个时辰就好。”
云烬之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袖口一处撕裂。“太医署有人为难你?”
“西侧药房上了三道锁,最后一道是玄铁机关锁。”苏青瓷低头处理药材,“我爹留下的钥匙只能开前两道。第三道……我用银针探锁芯,试了十七次才打开。出来时被巡夜医官撞见,我说来取父亲遗物,他认得我,放行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云烬之却看见她指尖有细密的血痕——那是银针反复刺探锁芯留下的。
“值得吗?”他忽然问。
苏青瓷抬头,眼神在油灯下亮得灼人。“云大哥,你问我值不值得?”
她放下药材,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册页泛黄,边角磨损。“这是我爹留下的笔记。上面的最后一页写着:‘永熙三年七月初九,太医院会诊齐王府,见齐王面色青黑,脉象虚浮若将死之人。然三日后,齐王赴宫宴,面色红润,步履稳健。疑用禁术续命。’”
她翻到那一页,字迹潦草,透着仓促:“我爹当年怀疑齐王用了邪术,暗中去调查,三个月后却暴病身亡。太医署定的是‘急症猝死’,可是我爹身体一向是康健的。”她合上册子,“今夜若能在澄心阁找到证据,就值得。”
堂内静了片刻,只有药材碾磨的沙沙声充沛着空间。
云烬之不再说话。他走到水缸边,掬水又洗了把脸。冷水刺激下,红斑的灼痛感更清晰了——那图案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像一条毒蛇正在往心口爬。
他对着水面,看着自己半张狰狞的脸。
左眼还是云烬之的眼神,冷厉如刀;
右眼却泛着不正常的红,瞳孔深处偶尔闪过幽蓝的光——那是周煜在对抗着蛊毒侵蚀。
【老云。】周煜在意识里叫他,【抑制剂能压七天?】
“七天够闯皇陵了。”
【那之后呢?】
云烬之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