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倒计·代价
门外,阳光刺眼。
小豆子和影七等在阶下,看见他出来,都松了口气,快步迎上。
“大人,怎么样?”
“赢了,”云烬之哑声道,抬手遮了遮过于明亮的光线,“也没赢。”
疫症能控,百姓能救。但济世堂背后的线……断了。
账册是关键,但最关键的那几页——记载着齐王府和万利商号隐秘往来、银钱流向、人员交接的那几页,昨晚就不翼而飞。王金勺在刑部大牢里,“突发恶疾”,天亮前暴毙。死无对证,线索到此戛然而止。
这就是朝堂。证据链永远会在最关键的一环,悄无声息地断裂。像精心编织的网,总有一只更大的、看不见的手,能轻易扯断最关键的丝线。
“先回驿馆。”云烬之上了马车,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黑暗袭来,带着旋转的光斑。
【老云,】周煜在意识里说,声音也透着一股疲惫,【你颈侧的红斑……颜色深了。边缘在溃烂。】
云烬之抬手,摸了摸。
果然。那个原本暗红色的“6”字印记,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像一块丑陋的瘀伤。边缘皮肤翻开,渗出粘稠的、带着异味的脓液,指尖触碰,传来麻痹的刺痛。
七日倒计时。
谢沉州给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绳索正在一点点朽坏。
“大人,”影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有些犹豫,压得很低,“属下方才收到暗桩消息……李崇山李大人,三日前离开江南任所,不知去向。行踪……很隐蔽。”
李崇山。云烬之曾经的副手,夜巡司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后,唯一幸存的高层。
左肩有一道陈年刀疤,据说是早年办案时留下的。
李弘遗言里,用血写下的那三个字——“不可信”——所指的人。
【线索来了。】周煜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
云烬之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知道了。”
他没力气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清除体内的“活蛊”,或者,找到与它们共存的方法。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马车吱呀呀驶回驿馆。驿馆冷清,因为疫症,没什么人往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醋味,是苏青瓷提前让人洒扫消毒留下的。
苏青瓷已经准备好了药浴。后院厢房里,一个大木桶冒着热气,里面泡满了各色药材,浓烈的醋味混着苦涩的药味,熏得人眼睛发酸,胸口发闷。
“云大哥,进去泡着。”苏青瓷递给他一套干净的白色中衣,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毛,“药浴能暂时压制毒素扩散,舒缓经脉,但治不了本。我们得尽快……找到解药。”
“解药在哪儿?”云烬之脱下血迹斑斑、沾满尘土的外袍,动作因为疼痛而迟缓。
“我不知道。”苏青瓷眼圈蓦地红了,她咬住下唇,用力到泛白,“父亲笔记里只提到,‘活蛊’畏酸,可用醋抑制,但想要彻底清除……需要找到培育它的‘母蛊’,用母蛊的血做药引,配合几味珍稀药材炼制。可母蛊在哪儿,笔记里……没写。”
云烬之坐进木桶。滚烫的药汤瞬间包裹全身,烫得皮肤发红,针扎般的刺痛过后,体内那股灼烧般的燥热感,确实缓解了一些。他靠在桶壁,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苏姑娘,”他突然问,声音隔着水汽,有些模糊,“你父亲当年……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苏青瓷手一颤,手里拿着的药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我不知道。”她蹲下身去捡,手指有些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握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父亲从不说朝堂的事,只教我医术,认药材。但那几年……他总做噩梦。半夜惊醒,满身冷汗,嘴里喊着‘别过来’、‘放过他们’……有一次,我半夜口渴起来,偷偷看见,他书桌抽屉最底层,藏着一幅画。”
“画?”
“嗯。”苏青瓷抬起头,眼中满是深切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画上是一个山洞,很深,很黑。洞里……堆满了白骨。白骨中间……坐着一个穿龙袍的人。”
穿龙袍的人。
云烬之心头猛地一跳。
当今天子年事已高,久不临朝,太子未立。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朝局暗流汹涌。齐王是长子,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甚高,但非嫡出;楚王是嫡子,身份尊贵,但自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还有赵王、燕王……
如果“穿龙袍的人”不是当今天子,那会是谁?敢画此画,藏此画,又意味着什么?
【老云,】周煜的声音凝重起来,【柳河村疫症是十七年前。十七年前……正是先帝驾崩,今上即位的那一年。那段时间,朝局动荡,清洗不断,死了很多人,很多事都成了谜。】
“你的意思是……当年的疫症,可能和皇位更迭有关?”
【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了。慧贵妃也是十七年前病逝。苏幕远被罢官,夜巡司大火,李弘之死……这些事件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都指向那个时间段。】
云烬之泡在滚烫的药汤里,脑子却在飞速运转,试图从一团乱麻中找出线头。
十七年前的疫症,三年前吞噬一切的夜巡司大火,现在爆发的毒蛊案……这些事件之间,到底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还有谢沉州。他自称“观测者”,在进行关于“灵魂进化”的实验。他选中自己和周煜作为“变量”,究竟想观察什么?他的最终目的,真是所谓“打开门扉”?
“云大哥,”苏青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犹豫和不安,“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说。”
“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她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撕得很匆忙,边缘参差不齐。但是……我还记得上面的内容。因为那一页,父亲反复看过很多次,有一次他对着那页发呆,我偷偷瞄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是一行小字,写的是……‘若见此记,吾已遭不测。真相在西山皇陵,丙字号陪葬墓。’”
西山皇陵。丙字号陪葬墓。
那是齐王生母,慧贵妃的陵墓。
慧贵妃十七年前病逝,死因成谜。宫闱秘闻,众说纷纭。有传言说她是因为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被毒死的;也有传言说她得了怪病,浑身长满红斑,溃烂流脓,死状凄惨,因此陵墓封闭,极少祭祀。
红斑。
云烬之猛地从药汤里站了起来!水花哗啦四溅,打湿了地面。
“云大哥?”苏青瓷吓了一跳。
“更衣。”云烬之抓起那套干净中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去西山。”
“现在?可你的身体——”苏青瓷看着他颈侧那紫黑溃烂的红斑,看着他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声音发颤。
“死不了。”云烬之咬牙套上衣服,布料摩擦过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至少现在,死不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预感——慧贵妃的陵墓里,藏着的不仅仅是当年的真相。
可能还有“活蛊”的来源,柳河村疫症的谜底,甚至……谢沉州那庞大实验的最终目的,以及自救的关键。
四人连夜出城。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咯咯”声。夜色如浓墨泼洒,没有月亮,只有车头挂着的灯笼晃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丈的路。光晕之外,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云烬之靠在车厢里,闭目调息,试图凝聚那所剩无几的内力,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活蛊”。但颈侧的红斑越来越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皮肤上,灼痛沿着神经蔓延,直达脑髓。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耳边的嗡鸣变成了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远处闷雷,又像潮水拍岸。
【体温:39.8℃】
【心率:138】
【活蛊清除率:79%(菌群反扑迹象明显)】
【倒计时:6日18时43分】
数据在恶化。冰冷的数字,昭示着生命正在加速流逝。
“大人,”小豆子坐在车辕上,回头小声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后面……好像有尾巴。”
云烬之掀开车帘往后看。
浓稠的夜色里,几点微弱的火光,远远地缀着。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如影随形。
“多少人?”
“七八个,骑马。”影七的声音从车顶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像一片融入夜色的叶子,“功夫不弱,跟得很专业,交替掩护,不是寻常探子。”
“能甩掉吗?”
“试过了。拐了三个岔路,加速两次,他们还是跟着。”影七跳回车辕,脸色在晃动的灯笼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甩不掉。大人,怎么办?”
云烬之沉吟片刻。风吹进来,带着夜间的寒气和泥土的味道。他放下车帘,将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和火光隔绝在外。
“让他们跟。”
“什么?”小豆子愕然。
“既然甩不掉,就让他们跟。”云烬之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疲惫,“正好看看,是谁……这么关心我们要去哪儿。”
马车继续在黑暗里前行,车轮声单调而固执。
一个多时辰后,西山到了。
皇陵坐落在深山之中,依山傍水,守卫森严,白日里都有禁军巡逻。但苏青瓷父亲留下的笔记里,记载了一条密道——当年修建陵墓的工匠,为自己留的后路,入口极为隐秘,在一处断崖下面。
四人弃车步行,将马车藏进密林。摸黑找到那处断崖,藤蔓纠结,乱石丛生。影七摸索片刻,找到一块松动的巨石,用力撬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洞口,黑黢黢的,往外冒着阴冷的、带着土腥味的寒气。
“我先下。”影七低声道,拔出短刃,矮身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安全。下来吧,小心脚下,很滑。”
云烬之跟着下去。密道极窄,需弯腰前行,墙壁和头顶都是粗糙的岩石,布满湿滑的青苔和蛛网,显然多年无人踏足。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的阴冷。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个斑驳的、却依旧能辨认的字:
丙。
慧贵妃的陪葬墓。
影七在门上摸索,手指拂过凹凸不平的刻痕,终于在某处停下,用力按下。
“咔哒……嘎吱……”
石门发出沉重而艰涩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甚于通道的、陈腐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奇异甜腥。
墓室里,没有棺椁。
只有一张巨大的石床,床沿雕刻着精致的莲花纹路。床上,躺着一具干尸。
尸体穿着华丽但已严重褪色、部分朽烂的宫装,依稀能辨认出昔日的精美纹样。尸身已彻底干枯,只剩下一副裹着暗褐色皮肤的骨架,和些许附着在骨上的、干瘪的皮肉。头发尚存,枯白如乱草,挽着一个松散的发髻。
最诡异的是,干尸的颈侧,锁骨上方,有一个清晰的、铜钱大小的凹陷。边缘规整,深可见骨。
像是……那里曾经长过一个巨大的红斑,后来烂穿了皮肉,腐蚀了骨骼,留下这个永恒的印记。
“这就是……慧贵妃?”小豆子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刺耳。
“应该是。”云烬之走近几步,忍着那股阴寒和陈腐气味,仔细观察。干尸的手骨蜷缩着,指骨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死死抓住了什么。宫装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但牡丹的花心处……绣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符号。
横过来的“8”。
∞。
又是这个符号。
无处不在,如同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