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焦土余烬
暗红色的雾,从西山深处漫出来。
不是寻常的雾气,倒像是谁把血和墨兑进了水里,熬出这一片沉稠得化不开的腥。雾气贴着地面爬,所过之处,草叶蜷曲发黑,虫蚁僵死,连泥土都泛出一层不祥的油光。雾里还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春蚕食叶,沙沙的,却听得人后脊发凉。
云烬之弓着腰,左手紧紧按着颈侧。
那块紫黑色的“5”字印记,此刻烫得像烙铁嵌进了皮肉。每一下心跳,都扯着那块皮肉突突地跳,痛感尖锐地钻进颅骨,在耳蜗里撞出嗡鸣。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细碎的黑点,像陈年的墨渍在宣纸上晕开。
“还能撑多久?”周煜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半……半个时辰。”云烬之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
他不敢张嘴,怕一开口就泄了那口气。身后,苏青瓷紧跟着,一手扶着他右臂,另一手捻着三根银针——针尖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已经抵在他后颈三处大穴上,却迟迟不敢落下。
“不能施针,”她声音发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活蛊的活性被那红雾引动了,现在封穴,等于把毒憋在经脉里,会爆。”
“那便让它爆。”云烬之哑声道。
“你会死!”
“总比……变成谢沉州的……实验体强。”
他说完这句,喉头一甜,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回去。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腐败的甜。
前面探路的暗桩丙字七号猛地停下,举起右手——握拳,拇指内扣。
停。
所有人瞬间伏低。小豆子反应最快,扯着影七就滚进道旁一丛枯黄的棘草里。苏青瓷拽着云烬之蹲下,银针收起,换了一小截燃着的艾草,凑近他口鼻。
辛辣的烟气冲进肺腑,暂时压下了那股甜腥。
云烬之眯起眼,透过棘草的缝隙往前看。
官道在前方三十丈处拐了个弯,弯道旁有座废弃的驿亭。亭子早塌了半边,剩下几根柱子撑着残破的顶,像具风干的骨架。而此时,那骨架下站着七八个人。
黑衣,蒙面,腰佩长刀。
不是暗桩那种贴身的夜行衣,是制式的衙役皂服,只是外面罩了层黑布。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正仰头看着西边的天——那片暗红色的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山脊,像涨潮的血海。
“是西山卫所的人。”丙字七号压低声音,凑到云烬之耳边,“看刀柄的缠绳,红黑双股,是卫所百户的亲兵。”
“他们在等什么?”周煜问。
云烬之目光落在那些人脚下。
驿亭前的泥地上,扔着三四具尸首。看衣着是附近的樵夫或农户,死状极惨——浑身皮肤溃烂,露出底下紫黑色的血肉,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空了。
红雾还没漫到这儿。
这些人,是提前逃出来的,却死在了卫所兵丁面前。
“大人,”丙字七号声音更沉,“他们刀出鞘了,但刀尖冲下,不是戒备,是封路。”
正说着,那百户模样的汉子收回目光,朝着身后一挥手。
两名兵丁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扔在那几具尸首上。干柴混着油脂,火焰“轰”地腾起,焦臭味儿顺风飘过来,熏得人鼻腔发涩。
焚尸。
他们在防止什么扩散。
云烬之颈侧的痛感骤然加剧,像有无数细针顺着血脉往脑髓里扎。他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坷垃上,汗珠子砸进泥里,晕开一小片深色。
“老云!”周煜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急。
“那红雾……和活蛊同源。”云烬之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他们在烧的……是染了雾气的尸体……烧了……就断不了根……”
“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周煜在意识里啧了一声,【这年头连细菌都搞空投了?谢沉州把培养液气化混进雾里,整片西山现在就是个巨大的培养皿。孢子级的传播效率,火烧顶多治标。】
云烬之没理会周煜的吐槽,抬眼看向前方。
那百户突然抽刀,刀光一闪,却不是劈向任何人——他反手一刀,扎进了自己的左腿!
鲜血飙射。
周围的兵丁竟无一人惊呼,反而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百户拄着刀,摇摇晃晃站直,扯开嗓子吼,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皇陵异变!邪祟出世!奉上谕——封山!封路!凡西山方向来人,无论身份,一律拦阻!违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带着血腥气喷出来。
他腿上的血汩汩往外涌,顺着裤管滴进泥里,和那些尸首焚烧的焦油混在一起,滋滋作响。
他在用疼痛抵抗什么。
云烬之看清了——那百户的脖颈上,隐隐约约浮起一片暗红色的斑纹,和活蛊的红斑极像,只是颜色浅些,像刚染上去的朱砂。
红雾还没到,这些人却已经染上了。
“是空气传播的。”周煜的声音冷了下去,“孢子,或者更微小的东西。谢沉州把培养液气化了,混进了雾里,现在整片西山,已经是个巨大的培养皿。”
“能绕过去吗?”云烬之问丙字七号。
丙字七号摇头:“这条官道是回京最近的路,两侧都是陡坡,马匹上不去。若弃马步行,以大人现在的状况,撑不到下一个驿馆。”
云烬之沉默了。
颈侧的灼痛一阵紧过一阵,视野里的黑斑越来越多。他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要么冲过去,要么死在这儿。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那三针,现在能下吗?”
苏青瓷手指一颤:“若下针,我能暂时封住你痛觉和蛊毒扩散,但最多维持两刻钟。两刻钟后,反噬会加倍,你可能会直接晕死过去。”
“两刻钟……够了。”
“云大哥!”
“下针。”
苏青瓷看着他,眼眶红了,没的再劝。她咬破自己舌尖,将一滴血珠抹在银针针尖,低声念了句什么——那是苏家医道秘传的“血引咒”,以医者心血为引,强行激发病者元气。
血珠渗入针尖的瞬间,她唇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却咬牙不语。
三根银针,依次刺入后颈风府、哑门、大椎。
针入了三寸。
云烬之浑身蓦然一僵。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拿冰水从他天灵盖浇下去,顺着脊椎一路冻到尾椎。所有的痛感、灼烧、恶心,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清明——五感被放大到极致,他能听见三十丈外火堆里柴禾爆裂的噼啪声,能看见百户脖颈上红斑细微的蠕动,甚至能闻出风里混着的、七种不同的血腥味。
心里却已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走。”他吐出这个字,站起身。
动作快得不像个重伤之人。
丙字七号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左手在身侧快速打了两个手势。
暗桩们动了。
左侧两人同时窜出,一人甩出细牛皮绞成的绊索,索端的铜钩精准钩住最近那名兵丁的脚踝,猛力一扯;另一人几乎贴地滑行,揉身而上,掌缘如刀,精准切在那兵丁后颈。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那兵丁连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
右侧三人则呈三角站位,弩机早已上弦,箭镞在昏暗中闪着寒光,始终封锁着驿亭两侧可能的逃遁路线。他们呼吸平稳,手指稳扣悬刀,动作干净得像一套演过千百遍的合击术。
剩下两名暗桩一前一后护住云烬之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驿亭前,那百户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盯过来。他腿上的刀还没拔,血已经染红了半条裤管,但他握刀的手稳得像铁铸。
“站住!”他吼,“西山封禁!退回去!”
云烬之没停,继续往前走。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百户身后的兵丁全部起身,长刀出鞘,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青。他们眼神呆滞,脖颈上或多或少都有红斑,但握刀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再进一步,格杀勿论!”百户举刀。
云烬之在五丈外停下。
他从腰间摘下那枚青铜令牌,举手,亮出正面。
“夜巡司办案,”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让路。”
百户盯着令牌,瞳孔缩了缩,但刀没放下:“夜巡司?夜巡司早已裁撤!你拿块破铜烂铁,就想唬人?”
“裁撤与否,你说了不算。”云烬之往前踏了一步,“我只问一次——让,还是不让?”
百户脸上肌肉抽搐,脖颈上的红斑颜色骤然加深,像有活物在皮下游走。他呼吸粗重起来,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东西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杀……”他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音节,“杀了……所有……从西山……出来的……”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眼中最后一点清明消失了。
刀光暴起!
不是劈,是捅——刀尖直刺云烬之心口!
这一刀毫无章法,只有蛮力和速度,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更难躲。两人距离太近,刀锋转瞬即至!
云烬之没有选择躲。
他左手一抬,食指中指并拢,在刀身侧面轻轻一敲。
“叮”的一声脆响。
百户浑身剧震,长刀脱手,打着旋飞出去,“夺”地钉进驿亭的柱子,刀柄嗡嗡乱颤。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前捅的姿势,脸上的红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你……”他张了张嘴,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不知何时,一根银针扎在他膻中穴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针是苏青瓷发的,从三丈外射出,准得吓人。
“封了你气血运行,”苏青瓷快步上前,声音冷冽,“红斑是顺着血脉走的,我暂时截断了。但只能撑半柱香,半柱香后,你会比现在惨十倍。”
百户愣愣地看着她,又看向云烬之,突然“噗通”跪倒,额头抵地:“多……多谢……救命……”
“谁让你们封路的?”云烬之问。
“是……是齐王府的手令……”百户声音发颤,“两个时辰前送到卫所,说皇陵有变,邪祟可能外逃……凡西山方向来人,一律扣押……若遇抵抗,格杀……”
“齐王府?”周煜在意识里冷笑,“手伸得真长。”
云烬之目光扫过其余兵丁。那些人还握着刀,但眼神呆滞,显然已经被红斑侵蚀了神智。
“能救吗?”他问苏青瓷。
苏青瓷摇头:“针不够,时间也不够。除非立刻离开红雾范围,否则,他们会变成行尸走肉,直到血肉枯竭。”
云烬之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百户:“里面是苏家秘制的清心丹,每人含一颗,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离开西山的范围,或许还有救。”
百户捧着瓷瓶,手抖得厉害。
云烬之不再看他,迈步越过驿亭。
暗桩们已经控制了局面——七名兵丁被敲晕,整齐地靠在亭柱下。丙字七号从怀里掏出绳索,快速将人捆了,又撕下衣摆塞住嘴。
“大人,这些人……”
“留在这儿,生死看命。”云烬之头也不回往前。
一行人不再停留,继续赶路。
过了驿亭,官道开始渐渐开阔,远处已经能看见京城的轮廓——巨大的城墙像一条灰色的卧龙,盘踞在平原尽头。城头上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刁斗敲击的声音,那是宵禁的信号。
云烬之的心却沉了下去。
城楼上,旗帜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是之前寻常的龙旗,而是黑底金边的“禁”字旗——那是禁军直属的标识。
城门已经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的对岸,密密麻麻站满了披甲执戟的兵士。
京城封城了。
更让他目光一凝的,是城门楼墙后的一道绯袍身影。
那人背着手立在灯火阴影处,看不清面容,身姿挺拔如松,正静静望向这个方向。
沈墨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