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以乱治乱
听到云烬之的命令,各人开始各司其职。
赵四和陈五拆卸机关兽残骸。小豆子拄着手杖在旁边记录:“齿轮三十七个,铜管十二根,琉璃眼五只完好。大人,这些零件的工艺,比工部的军械库还精细。”
“谢沉州掌握的技术,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代。”云烬之擦去刀上的粘液,“继续赶路。天黑前必须穿过黑松林,到达青石滩。”
队伍重新出发。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耳朵捕捉着林子里最细微的声响。机关兽的袭击证明了谢沉州确实在这条路上有布置,而且布置得及其周密。
那么接下来的青石滩,只会是更加危险。
申时初,队伍抵达了黑松林的边缘。
前方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滩横在眼前。河滩上遍布青黑色的卵石,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河水从上游蜿蜒而下,水流不急,水色很深沉,看不清河滩底。
河的对岸,就是通往京城的官道了。
“太安静了。”赵四低声说。
确实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仿佛停了。整个河滩像是一幅凝固的水彩画,只有河水在无声地流淌。
云烬之蹲下身,捡起一块卵石。石头入手很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异常。他又捡起一块,两块,三块……每一块都一模一样。
“数过吗?”他突然问。
小豆子闻言一愣:“什么?”
“这些石头。”云烬之指着河滩,“从我们站的位置到河边,大概五十步距离。河滩宽约三十丈,卵石的排列得太整齐了。”
众人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了异常。
河滩上的卵石并不是随意散落的。它们按照大小分成了三圈:最外圈的石头最大,有拳头大小;中间一圈稍小,鸡蛋大小;最内圈紧贴河水的,只有核桃大小。
而且每一圈石头的颜色都有细微差别——外圈偏黑,中圈偏青,内圈偏灰。
“阵法?”苏青瓷皱眉。
“不是阵法。”云烬之摇头,“是刻度。”
他走到河滩边缘,用刀尖撬起一块内圈的灰色卵石。石头下面不是泥土,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琉璃板。琉璃板下,有淡青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液体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符号。
“整片河滩都是个巨大的能量感应器。”云烬之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踩上去的每一步,都会被记录下来,转化成数据传回谢沉州那里。”
他抬头看向河对岸。
官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的树梢上却隐约能看到反光——是铜镜或者琉璃镜。镜子排列的角度很讲究,能互相折射,把河滩上的景象传送到很远的地方。
“他在看着我们。”小豆子声音发颤。
“不止看着。”云烬之收回目光,“他在等我们做选择。”
“什么选择?”
“踩上去,或者绕过去。”云烬之指了指河滩,“踩上去,每一步都会被他记录,我们的体重、步频、甚至内力波动的频率,都会变成他数据库里的新样本。绕过去……”他看向河流上游,“就得渡河。可是这条河的水色不对,下面肯定有东西。”
这是个两难题,众人都沉默了。
这时,云烬之怀里的御前金令突然开始发烫——那是种灼烧皮肉般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咬牙取出了金令。令身表面正在浮现荧光字迹,那光芒像被激活了一样在金属内部开始流动,每浮现一个字,掌心就传来一次尖锐的刺痛:
“巳时三刻,齐王府澄心阁失火。火起于铜鹤香炉,炉内虎符失踪。”
“容景渊下令:封锁京城九门,凡携金令者,格杀勿论。”
字迹浮现三息后,缓缓消散。金令的温度降了下来,云烬之掌心却已留下淡红的烙印——∞符号的形状。
谢沉州在逼迫他。
逼他必须尽快回京,逼他必须走最快的路,逼他必须踩上这片河滩。
因为虎符已经被人取走了——不是他们,那就是谢沉州的另一批人。第二把钥匙落入了对方手中,如果他们不能及时赶回京城,三钥齐聚的机会就会永远失去。
【老云。】周煜难得地严肃,【这是个死局。踩上去是输,绕过去也是输。】
“那就破局。”云烬之说。
他转身,看向小豆子:“你的木雀,还能飞吗?”
“能,但只剩两只了。”
“够了。”云烬之从怀中取出那本日志,撕下最后一页——谢沉州手记的那一页。他将金属页面卷成细筒,绑在一只木雀腿上。
“让这只雀飞过河滩,飞到对岸的铜镜那里。”他说,“然后引爆。”
小豆子眼睛一亮:“用日志的能量波动干扰感应器?”
“不止干扰。”云烬之看向河滩,【周煜,给他解释。】
意识海里,周煜的声音传来:【这叫“数据污染”。谢沉州的感应器在收集我们的行为模式——步态、体重分布、内力频率。如果我们给它喂假数据呢?如果我们让它“看”到十几个不同体重、不同步频、甚至不同内力属性的“云烬之”同时过河呢?它的算法会崩溃。】
“就像薛定谔的过河。”云烬之补了一句,虽然他不完全懂这个词的意思,周煜刚才在意识里快速解释过——既是活人又是死人,既在这里又在那里。
他看向苏青瓷:“你身上还有多少臭蕈粉?”
“三包。”
“全给我。”
苏青瓷递过药包。云烬之将粉末倒出,混进河滩边的泥土里,揉成十几个泥丸。他又让赵四和陈五砍来树枝,削成粗糙的人形木偶,把泥丸塞进木偶的“胸腔”。
“把这些木偶绑上石头,扔进河里。”他下令,“扔在不同的位置,让它们顺流往下漂。”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依令还是照做了。
十几个人形木偶被扔进河中,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它们体内的臭蕈粉泥丸遇水不会立刻溶解,但会缓慢释放气味,在河水中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气味带”。
“现在。”云烬之看向小豆子,“放雀。”
木雀振翅起飞,腿上绑着金属页,朝着对岸的铜镜群飞去。
云烬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内力。
只运转右眼周围的经络——周煜教他的那种特殊频率。活蛊被激活,右眼眶里的刺痛瞬间加剧,他咬牙忍住了。
三十息。
他只有三十息时间。
“走!”他低喝一声,率先冲向河滩。
他选择用之字形前进。每一步都踩在不同颜色的卵石圈交界处,让脚底的触感和压力变化最大化。同时,他故意让内力波动变得混乱无序,时强时弱,像是一个重伤之人在拼命狂奔。
身后,众人也紧跟而上。
河滩上的感应器瞬间被激活了。
淡青色的光芒从琉璃板下透出,卵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号纹路。数据流如同无数条光蛇,顺着河滩向对岸的铜镜群汇聚。
就在此时,木雀也同步飞到了铜镜群上方。
小豆子按动手中的控制器,木雀腿上的金属页突然炸开——释放出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波动横扫铜镜群,镜子表面的反光瞬间紊乱,折射出的影像扭曲变形。
对岸的观测者“看”到的画面,变成了一群人在河滩上疯狂逃窜,身后追着十几个顺流而下的人形黑影。河滩上的数据流混杂着臭蕈粉的气味信号,水中的木偶释放着虚假的生命体征……
真与假,实与虚,彻底混淆了!
三十息后,队伍冲过河滩,抵达了对岸。
云烬之单膝跪地,右眼眶里的液体已经流满了半边脸。苏青瓷冲过来要施针,被他抬手制止。
“先走……”他喘息着,“离开镜子能看到的范围……”
众人搀扶着他,钻进对岸的树林。
直到彻底躲进树影深处,云烬之才允许苏青瓷施针。银针刺入,蛊虫再次被压制,只是这一次——右眼的视野彻底陷入了黑暗。
是永久的、绝对的失明。视神经像被烧断了的琴弦,再也不会传递任何光信号。在那一瞬间,云烬之眼前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纯白的天花板,冰冷的仪器滴答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屏幕前击掌欢呼。一个人说:“样本状态稳定!信号强度突破阈值!”另一个人接话:“太好了,这下‘观测者协议’的第七阶段数据齐了——”
画面碎裂。
【……老云?】周煜的声音有些迟疑,【你刚才是不是也看见了?】
云烬之没有说话。他用还能视物的左眼看向来路。
河滩上的光芒正在渐渐熄灭,铜镜群的反光恢复了正常。对岸的观测者可能已经发现了异常,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过来了。
而且,他们留下了一堆混乱的数据,足够谢沉州的分析模型忙上好一阵子。
远在百里之外的暗室里,谢沉州看着面前水镜中混乱的画面。
他没有笑。
修长的手指悬在水镜上方,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扭曲的数据流。镜面泛起涟漪,将混乱的画面重新解析、分层、归类——然后他发现,至少有三组数据是明显矛盾的。
“同一时间,出现在三个不同位置……”他低声自语,“体重分布显示是七个人,但红外热感显示有十三个生命体征……内力频率波动完全不符合人体经络规律……”
他微微皱眉。
这不是失误,这是故意的。有人知道他在收集数据,所以给他喂了一堆垃圾信息。
“逆向利用观测装置……”谢沉州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光芒,“变量云烬之,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打了个响指。
水镜中画面切换,浮现出京城地图。地图上有三个光点在闪烁:一个在齐王府,一个在皇城,一个在……
他的指尖停在第三个光点上。
那里是夜巡司旧址。
“原来如此。”谢沉州喃喃,“你想用那里做据点?也罢,那就让游戏,变得更热闹些吧。”
水镜中,第三个光点周围,缓缓浮现出十几个红色的标记。
每一个标记,都代表一个埋伏点。
“大人。”小豆子突然指着北方天空,“你看。”
云烬之抬头——用他还能视物的左眼。
京城方向的夜空,不知何时升起了一盏孔明灯。灯是红色的,在暮色中缓缓向上飘浮。
灯下挂着一条布幡,布幡上写着一个字:
“钥”
第二把钥匙,已经出现在了京城。
而持钥者,在等着他们。
云烬之擦去脸上的粘液,左眼瞳孔里掠过一丝幽蓝的光——那是周煜即将陷入休眠前的最后一点意识。
“走。”他说,“进城。”
夜色如墨,京城高大的城墙在黑暗中显出压抑的轮廓。九门虽未完全关闭,但城门口的盘查明显森严了许多。云烬之藏身在城墙外的乱葬岗石碑后,左眼扫过城楼上的火把——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
“不能走城门。”赵四低声说,“金令已经成了催命符。”
云烬之点点头。他指了指城墙东侧一段略显残破的墙体——那是前朝战火留下的痕迹,虽有修补,但攀爬起来比光洁的新墙要容易得多。
队伍借着夜色掩护,壁虎般悄然上墙。云烬之虽然右眼已盲,但左眼的视力在黑暗中被活蛊增强到了骇人的程度,每一块砖缝、每一处凸起都清晰可见。他率先登顶,伏在垛口后观察城内。
京城依然是繁华的,气氛却已明显不同。
平日里宵禁后仍有零星灯火的酒楼,此刻却是一片漆黑。街道上巡逻的兵丁多了数队,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在更远处,齐王府方向隐约有火光未熄——澄心阁的余烬还在燃烧。
“先去那里。”云烬之指向那片火光。
“太危险了。”苏青瓷拉住他衣袖,“容景渊一定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要去。”云烬之抽出怀中的夜巡司钥——那枚古朴的青铜令牌此刻微微发烫,“钥匙之间会互相感应。既然虎符出现过,就算被取走,也会留下‘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