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血染令牌
堂内阴冷,两侧刑具在阴影中泛着铁锈味。主位空着,周奎坐到侧位,示意书吏记录。云烬之却不坐,他走到堂中央,肩头血已浸透半边衣襟。
“第一个问题。”他开口,“童谣案七名失踪孩童,生辰皆为阴年阴月阴日。这等隐秘,京兆府都未全数掌握,宗正寺从何得知?”
周奎端起茶盏:“这个……宗正寺掌皇族谱牒,或有人脉……”
“第二个问题。”云烬之打断,“今晨案发,巳时不到宗正寺公文就送到刑部。从齐王府到宗正寺再到刑部,纵是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时辰。换言之,童谣未传开时,就有人预判此案会被刑部重视——周主事,此人是谁?”
茶盏磕在桌沿,溅出了茶水。
“第三个问题。”云烬之声音渐冷,“宗正寺公文要求‘暂封案卷,移交待查’。按律,移交需列明证物清单。敢问周主事,清单上可有一件证物名为‘∞符号铜铃’?”
周奎猛地站起:“你怎知——”
话说一半刹住,但是已晚了。
云烬之盯着他:“果然有。铜铃现在何处?”
“已……已移交宗正寺。”
“何时移交的?”
“今晨卯时三刻。”周奎说完才意识到失言,脸色刷白。
卯时三刻。那时云烬之刚入永定门,童谣案才报官一个时辰。铜铃作为证物,竟能在案发初期就被识别、封存、移交——除非,有人早就知道铜铃是关键。
【齐王府的人就在案发现场。】周煜声音发沉,【或者更早,童谣案本就是他们自导自演,用来拖住你。】
云烬之闭眼再睁开:“周主事,最后一个问题:齐王府采买太监郑三,如今在何处?”
周奎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许久,他才挤出声音:“郑公公三日前告病,出宫休养去了。”
“何处休养?”
“这……下官不知。”
“你知道。”云烬之转身往外走,“但你不敢说。没关系,我会找到他——在他被灭口之前。”
“云捕头!”周奎追出堂外,“您不能再去查了!齐王殿下已动怒,再查下去,您这身官服怕是要……”
云烬之在照壁前停了步,侧脸看向他:“周主事,我身上的伤,看见了吗?”
周奎愣住了。
“这伤是昨夜皇陵地宫留下的。”云烬之声音平静,“地宫里有东西,齐王想要,谢沉州也想要。他们用童谣案拖我,是因为怕我抢先一步。你猜,若我此刻罢手,他们会如何对你这个知情人?”
周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云烬之不再多说,快步走出刑部大门。日光刺眼,他踉跄一下扶住石狮,肩头伤口彻底崩开,血顺着石狮爪缝往下流。
“大人!”小豆子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云烬之抬头,看见小豆子左臂不自然下垂,袖管被利器划开长口子,血把半边袖子染成深褐色,怀里抱着个布包。那布包边缘已经渗出血色。
“地窖里……”小豆子声音发颤,“七个孩子,三个已经……没了。剩下四个还有气,苏姑娘在救。但是地窖有机关,沙漏倒转,毒气从墙缝往外冒,我拆不了……”
云烬之接过布包,手指触到那渗血的粗布时,动作有极细微的凝滞。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枚青铜令牌,每枚刻着∞符号和编号:癸亥五、癸亥六、癸亥七。令牌边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死者怀里找到的。”小豆子眼眶通红,“那些孩子……身上有针孔,血被抽干了。”
云烬之捉住令牌,青铜棱角硌进掌心。
【癸亥年。】周煜低声道,【如果这是编号,前面至少还有四个孩子遇害。这不是第一起。】
“他们在炼药。”云烬之将令牌揣入怀中,“长生盟需要‘纯净精血’,孩童是最好的,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孩童更佳。童谣案是幌子,真正目的是把失踪案伪装成‘妖邪作祟’,掩盖抽血炼药的痕迹。”
“可齐王府为什么……”
“因为齐王也在等药。”云烬之看向皇城方向,“谢沉州许诺的长生,需要药引。齐王提供便利,谢沉州供药——各取所需。”
马蹄声传来,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街对面。车夫跳下,小跑到云烬之跟前,塞来一张纸条,压低声音:“沈大人让给的。他说,您只有半个时辰。”
云烬之展开纸条,上面两行小字:
“郑三藏身城西养济院柴房,酉时前有效。此人胆小,可诈。”
纸条背面有个暗记——一柄断剑绕青藤。云烬之认得,那是李弘生前与清流官员联络用的标记。
“沈大人怎么会……”小豆子疑惑。
“李弘安排的。”云烬之将纸条收起,“他生前布了不少暗棋,沈墨言是其中之一。走,去养济院。”
“可您的伤……”
“死不了。”云烬之翻身上马,动作牵扯伤口,眼前黑了一瞬。他咬牙硬撑住,“毒气机关你拆不了,因为那不是普通机关。带我去地窖,先救人。”
三人折返旧钟楼。午时的日头正烈,钟楼投下的阴影却冷得像冰窖。
地窖入口仍敞开着,苏青瓷跪在洞口边,正用银针给一个昏迷孩童施救。四个孩子并排躺在草席上,脸色青白,手腕处皆有针孔。
“毒气停了?”云烬之下马。
“我用湿泥封住了墙缝,但撑不了太久。”苏青瓷头也不抬,“沙漏机关连着地底铜管,我找不到源头。小豆子说,沙漏流尽要一刻钟,现在还剩不到半刻。”
云烬之望向洞口黑黢黢的地窖。隐约能听见机关运转的咔嗒声,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老云,听声音是水力驱动。】周煜快速分析,【钟楼靠近旧河道,地下可能有水脉。机关利用水流压力推动齿轮,带动沙漏和毒气阀——要破局,得找到水闸。】
“怎么找?”
【声音是传导的。水在铜管里流动有特定频率,贴着地面听,找到声音最清晰的位置,下面就是主铜管。】
云烬之趴下了身,左耳贴地。药效让听觉异常敏锐,他能分辨出风声、远处街市喧哗、苏青瓷的呼吸、孩童微弱心跳——以及,地下深处沉闷的水流声。
他闭上眼,将一切杂音剥离。
周煜:【角度偏右三度,力道七分,现在!】
云烬之脑中却闪过李弘当年教他破机关的口诀:“铜铁接缝处,九寸三分弱。”
——两个声音几乎重叠。他手腕本能地按周煜的角度调整,力道却用了李弘说的“七分改八分”。古今两种智慧在肌肉记忆里撞出第三个答案。
感觉到了!左前方三步,声音最沉,像巨石滚过的石道。他起身走过去,拔出佩刀,刀尖插入青石砖缝,发力一撬——
砖块松动了,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继续挖下去半尺,指尖就碰到了冰冷的金属。
那是一截手臂粗的铜管,表面刻满了∞符号。铜管随水流微微震动,那咔嗒声正是从此传出来的。
【找到主阀了。】周煜声音紧绷,【麻烦的是,阀门肯定在地窖内部。我们现在进去,沙漏可能已经快流尽了。】
云烬之又望向地窖洞口,黑暗还是像一只巨兽的大嘴。
“小豆子,绳子。”
“大人,我去——”
“你守外面。”云烬之接过麻绳,一端系在钟楼残柱上,一端绑在腰间,“若半刻钟后我没上来,你就砍断绳子,封死洞口,带苏姑娘和孩子走。”
“不行!”苏青瓷起身,“你伤口还在流血,下去等于是送死!”
“下面有孩子。”云烬之说完就纵身跃入了地窖。
黑暗将一切吞没。
下落三丈,脚尖触地。地窖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怪味,墙边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中央果然立着个半人高的沙漏,上层的沙子只剩薄薄一层了。
沙漏下方连着铜管网络,像蛛网般爬满了四壁。云烬之看见墙角堆着三具小小身体,盖着破草席,席边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的目光在那草席上停留了一瞬——太轻了,轻得不像该有的重量——然后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专注于沙漏。沙漏底座是个铜铸∞符号,符号中央有个旋钮,此刻正随着沙粒下漏缓缓转动。
【旋钮控制毒气阀。】周煜快速判断,【它和沙漏机械联动,如果强行停止沙漏,毒气会立刻释放。得同时做两件事:固定旋钮,并且截断铜管水流。】
“怎么做?”
【看见沙漏左侧那根最粗的铜管了吗?那是主进水管。用刀劈开它,水压会瞬间宣泄,机关失去动力。同时,你得在劈开的瞬间,用什么东西卡死旋钮——否则泄压的震动会让旋钮转到底。】
云烬之扫视下四周。地窖里除了沙漏和尸体,只剩散落的草绳和几块碎砖。
沙漏上层沙子只剩五分之一。
【老云,赌一把。】周煜说,【用你的刀鞘。刀劈铜管的同时,把刀鞘插进旋钮齿轮缝里。但时机必须精准到一息之间,早或晚都会失败。】
云烬之解下了刀鞘,紫檀木鞘身,铜箍包边,够硬。
他站到了主铜管前,举起刀,刀锋对准铜管接缝处——那里是薄弱点。
沙子继续流。
四分之一。
他开始调整呼吸,右手握刀,左手反握刀鞘。双魂在这一刻高度同步,云烬之能感觉到周煜的计算在脑海中流淌:水流速度、铜管厚度、劈砍角度、旋钮转速……
时机!
刀锋斩落,同时左手刀鞘猛刺——
铛!
铜管裂开,水流如瀑布般喷涌,瞬间就淹到了脚踝。刀鞘精准卡进齿轮缝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旋钮在最后半圈突然停住,沙漏上层还剩下薄薄的一层金砂。
毒气阀没有打开。
云烬之踉跄的后退,水流冲得他快站不稳。一个踉跄间好像踩到水中的某个东西,捞起一看,是一只褪色的布老虎玩具,上面绣着“小宝”,心中不由刺痛,肩头伤口因为浸水,剧痛此时也炸开,他闷哼一声扶住墙。
【成功了。】周煜声音也带了虚脱,【水还在涨,得快上去。】
云烬之割断腰间绳子,踩着水朝地窖深处走。他还要确认下有没有其他机关。
油灯映照下,墙角有个木箱,箱盖敞开,里面堆着更多的青铜令牌——癸亥一至癸亥四。令牌旁散落着几张纸,纸上记录着抽血日期、剂量、还有一行小字:
“精血纯度七成三,不及格。下一批需加重药量。”
字迹工整,透着一股无情冰冷的专业。
云烬之将纸张揣入怀中,转身时,余光瞥见木箱底层有东西——是个玉牌。半个巴掌大,羊脂白玉,雕着狴犴纹——夜巡司的标志!玉牌边缘有裂痕,用金丝修补过。
他认得这块玉牌!李弘常年佩在腰间,殉职那日玉牌碎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云,看玉牌背面。】周煜提醒。
云烬之翻过玉牌。背面刻着三行小字,是李弘的笔迹:
“若见此牌,我已不测。持牌者可寻三人:城东铁匠赵四、西市书吏陈五、南巷稳婆孙六。彼等皆我旧部,可信。”
玉牌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犹新:
“烬之,路险,慎行。但若你走到这里,说明你已选了对的路——那就走下去,别回头。”
云烬之握玉牌的手微颤,玉的温润透过掌心传来,像极了李弘最后握他手时的温度。
水流已大涨到了膝弯。他不再停留,抓着绳子攀上地面。
出洞的日光瞬间刺眼。小豆子和苏青瓷立刻围了上来,见他浑身湿透、肩头血色蔓延,二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机关破了。”云烬之哑声道,“下面还有证据,等水退再去取。现在,去城西养济院。”
“可您的伤必须处理——”
“路上处理。”云烬之翻身上马,从怀中掏出玉牌扔给小豆子,“按上面名单,找到那三个人。告诉他们,李弘的案子,需要他们帮手。”
小豆子接过玉牌,看见狴犴纹的瞬间,眼眶就红了:“这是李大人的……”
“他留了后手。”云烬之抖开了缰绳,“我们不是孤军奋战。走!”
奔腾的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积水。云烬之肩头的血混着地窖污水,一滴滴落在了身后长街上。
远处钟楼传来报时声:未时三刻。
距离子时,还有五个半时辰。
癸亥七之后,会不会有癸亥八、癸亥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人等不到他找到答案了。
马匹拐过街角时,云烬之回头看了一眼旧钟楼。那座斑驳建筑沉默立在日光下,像座墓碑。
【老云。】周煜开口,【如果童谣案的七个孩子只是‘不及格’的药引,那‘及格’的药引,需要多少个孩子?】
云烬之没有应答。只是他握缰绳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答案,也许就在城西养济院那个胆小太监的口中。
癸亥七。如果编号是按“批”算,每批七个孩子,那“及格”的药引,恐怕不止一批。
他们刚才破的,只是谢沉州棋盘上,最不起眼的一角。
可是他们剩下的时间,正在一息一息地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