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夜巡司正
堂上是三司会审的格局。
正中是刑部侍郎周永,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左侧是大理寺少卿张平,年约四旬,神色严肃;
右侧是都察院监察御史王延,须发花白,眉头紧锁。
云烬之一眼就看出,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只是陪衬——周永坐得太端正,张平和王延的坐姿都略显拘谨。
堂侧立着一道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人影,折扇轻摇。
容景渊果然在听审。
“嫌犯云烬之,跪下!”堂侧书吏高声喝道。
云烬之没有跪。他站在堂中,身形笔直如松,左眼直视周永:“按《大胤律》第三百七十二款,三司会审,须有圣旨或内阁批文。请问周大人,今日之审,可有旨意?”
周永脸色一沉:“本官奉刑部之令审案,何需旨意?”
“那就是没有。”云烬之说,“既无旨意,本官仍是御前神捕、夜巡司司正,官居四品。按律,四品官涉讼,须先革职,方可受审。请问周大人,本官的革职文书何在?”
堂上万籁俱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张平和王延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周永握紧了惊堂木,指节发白。
“云烬之!”他突然一拍案,“你休要在此狡辩!江南屠船案,人证物证俱在,你便是官居一品,也难逃法网!”
“人证?”云烬之挑眉,“那就请上来,让本官见见。”
周永咬下牙,一挥手:“带人证!”
侧门被打开,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被押了上来。他们均跪在堂下,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堂下何人?”周永问。
“草、草民王二,江南漕帮船工……”
“李四,也是船工……”
“赵六,同、同上……”
周永:“三日前,你们可在江南黑松林水域行船?”
“在、在……”
“可曾遭遇袭击?”
“遭、遭遇了……”王二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日晌午,突然冲出来一艘黑船,船上的人见人就杀……我、我们跳船逃生,才捡回一条命……”
“袭击者何人?”
王二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云烬之:“就、就是他……他站在船头,瞎了一只眼,手里拿着刀……我认得,就是他!”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烬之脸上。
云烬之却突然笑了。
他走到王二面前,蹲下身,左眼盯着对方:“你说,我站在船头?”
“是、是……”
“哪艘船?”
“黑、黑船……”
“船有多大?”
“三、三丈长……”
“船帆什么颜色?”
“黑、黑色的……”
“船头可有什么标志?”
“有、有一个……一个圆圈,里面有两个钩子……”
王二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不对,声音戛然而止。
云烬之站起身,看向周永:“周大人,三日前江南黑松林水域,正值东南风,风速四级。按常理,三丈长的船若挂黑色帆,在四级风下根本稳不住船身。况且——”
他转身,面向堂上所有人:“江南漕帮的船,船头从不刻标志。这是行规,怕的是水匪记仇。这位‘船工’,连这都不知道?”
王二脸色顿时开始煞白。
周永再一次猛地拍案:“云烬之!你休要转移话题!人证或许记错细节,指认你却是真的!”
“是吗?”云烬之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正是李弘留下的暗渠图,“那请周大人解释解释,这位‘船工’王二,为何在两个月前,曾三次从齐王府侧门的暗渠出入?他一个江南船工,千里迢迢来京城,就为了钻齐王府的下水道?”
他展开了帛书,指向图上朱砂圈出的位置。
堂上一片哗然开来。
监察御史王延接过了帛书仔细查看,脸色逐渐凝重起来。大理寺少卿张平也凑了过来,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再看向周永的眼神就变了。
周永额头渗出冷汗:“这、这图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云烬之冷冷道,左眼直视周永,“倒是周大人,你急着给我定罪,却连人证的身份都不核实。这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本官虽瞎一目,却能看穿尔等伪证。倒是周大人,双眼俱全,却心盲如瞎。”
“你——!”
“还有。”云烬之打断他,“你方才说‘物证俱在’。请问物证何在?”
周永愤然咬牙,从案下取出了一把刀。
刀是制式横刀,刀身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这是从江南现场找到的凶器。”周永说,“刀柄上刻着你的名字——云烬之。”
云烬之接过刀,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笑意异常冰冷。
“周大人。”他说,“你可知,夜巡司的制式刀,刀柄刻名处有个暗记?”
周永一愣。
云烬之将刀柄举到光线下,用手指在某处一按——咔哒一声,一小块木片弹开,露出里面刻着的两个字:
“癸亥”
“夜巡司的刀,凡癸亥年所铸,皆有此暗记。”云烬之的声音响彻大堂,“这把刀,刀身是癸亥年的工艺,刀柄却是丙寅年的新木。有人将旧刀身换到了新刀柄上,再刻上我的名字。周大人,你说这是疏忽,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周永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堂上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便在这时——
“精彩。”
屏风后响起掌声。
容景渊摇着折扇缓步走出,青衫依旧,笑容依旧。他走到堂中,与云烬之对视:“云司正这一手‘细节破绽’,确实令人耳目一新。不过……”
他顿了顿,折扇轻点云烬之的脸:“所有这些反驳,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你云烬之,是清白的。可若是你本就不清白呢?”
云烬之周遭温度骤降盯着容景渊。
容景渊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当众展开,信尾赫然是云烬之的“签名”与一个模糊的指印。“此乃长生盟内部密函,上有云司正亲笔,允诺以夜巡司机密换取同盟之位。笔迹、印鉴,经刑部高手比对,确凿无疑!云司正,你这‘细节之刃’,可能斩断这铁证?”
堂上再度哗然一片。连屏风后也是一片寂静。
云烬之凝视着那封信,忽然冷笑。他转身看向周永:“周大人,可否借笔墨一用?”
周永不明所以,示意书吏递上笔墨。
云烬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却不是写字,而是画图。他在纸上迅速绘制出纵横坐标,标注时辰、地点,然后将密信中提到的几个关键时间点标在图上。
【老云,墨迹渗透深度模型已加载。】周煜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
云烬之手指轻点图中几个节点:“此信用墨乃上品松烟墨,渗透此等宣纸的深度,需在湿度适宜环境下静置五日方能达到。然而——”
他抬头,目光如刀:“信中提及的‘三日后漕运变故’,发生时间是六月十七。而根据墨迹渗透模型反推,此信成于六月十二之后,六月十四之前。中间差了两到三日。”
他看向容景渊:“容先生,你伪造证据时,可曾算过墨迹干透所需的天时?还是说,你长生盟的密函,能未卜先知,提前两日预知‘变故’?”
容景渊脸上笑容僵住了。
“还有。”云烬之逼近一步,“密函中提到‘黑松林水寨’,黑松林水寨是今年三月才建的新据点,而这信纸是去年的贡品——去年的人,如何知道今年才有的地名?”
堂上此时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容景渊打破凝滞收起折扇,笑容彻底转冷:“云司正果然心思缜密。那最后一个问题——”
他目光落在云烬之右脸的红斑上。
“你脸上这些痕迹,究竟是何物?真的是为查案而中的蛊毒,还是说是你与长生盟勾结的印记?”
堂上气氛陡然再次被绷紧了。
“陛下!”容景渊突然转向屏风后——那里不知何时已坐了人影,“臣恳请,当场验身!若云烬之身上红斑确为活蛊,那他所谓‘中蛊查案’便是真。但若红斑有异,或体内根本无蛊……”
他笑容加深:“那便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屏风后沉默了。
云烬之握紧了拳。
他知道容景渊在赌——赌皇帝不敢在朝堂上公开“活蛊”之事,赌这事关皇室隐秘,赌皇帝会为了保全颜面而退让。
容景渊不知道的是——
“准。”
屏风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
容景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皇帝从屏风后走出,一身常服,面色肃然:“云卿身上的红斑,朕早已知晓。非但不是罪证,反倒是忠勇之证。”
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所有人:“半年前,云卿为查长生盟,主动请缨以身试蛊,潜入敌营。此事,朕亲自批准,太医院全程记录。红斑是蛊虫反噬之兆,也是他卧底之印记。”
堂上开始有交头接耳声。
连大理寺少卿张平和监察御史王延面上都露出惊色。
容景渊脸色终于变了:“陛下,此事……”
“此事机密,本不该公之于众。”皇帝打断他,“但是今日有人以此诬陷忠良,朕便不得不说了。”
他看向云烬之:“云卿,解开衣襟,让诸位看看你胸前的伤。”
云烬之沉默一瞬,抬手解开外袍衣襟。
胸膛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暴露在晨光中——有刀伤,有灼痕,最显眼的是心口处一道深紫色的烙印,形状正是∞符号。
“这是半年前,云卿为取信长生盟,自愿烙下的标记。”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每一道伤,都是他为朝廷付出的代价。而今日,竟有人用这伤来诬他‘通敌’?”
他转身,看向容景渊:“容先生,你还有什么话说?”
容景渊低头:“臣……不知此事。”
“不知?”皇帝冷笑,“那你可知,你齐王府这三个月来,通过暗渠私运的火药数量,足够炸平半个京城?”
容景渊骤然间抬头。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扔在他面前:“这是兵部与工部的联合核验。需要朕当堂念出来吗?”
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
堂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小豆子浑身是血地冲进来,怀里紧紧护着一本账册。他跌跌撞撞扑到堂前,将账册高高举起:
“齐王府火药采买全录!澄心阁失火前后三日,他们购入硫磺三百斤、硝石五百斤、铅粉两百斤——远超修缮用量!”
他喘着粗气,血从额角流下,却咧嘴笑了:“还有……那些‘死掉’的护卫家眷,臣找到了……他们被关在西山铁矿,逼着签‘自愿殉职’的认罪书……人,都救出来了……”
说完这句,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苏青瓷从侧门冲入,一把扶住他,快速检查伤势:“失血过多昏厥,无性命之忧。”
她从药箱中取出针囊,当堂施针。动作快而稳,三针落下,小豆子的呼吸渐渐平稳。
做完这一切,苏青瓷才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本《火攻纪要》和灰烬样本,呈给皇帝:“陛下,这是从澄心阁火场提取的灰烬成分分析。其中铅粉含量异常,证明爆炸是人为设计,目的不仅是毁楼,更是制造毒烟,掩盖痕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铅粉的采购渠道,经查证,来自齐王府名下的一处矿场。”
铁证如山。
容景渊终于闭上了眼睛,知道这一局,已经输了。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刑部侍郎周永,勾结齐王府,伪造证据,诬陷忠良,即日革职,交都察院严审,夷三族。”
“容景渊,身为齐王谋士,主导诬陷,罪同谋逆。念你曾为朝廷献策有功,可免死罪,削去官职,永不录用。”
“云烬之——”
皇帝看向他,目光复杂:“江南查案有功,官复原职,加封夜巡司司正,赐尚方剑。即日起,重建夜巡司,彻查长生盟一案。京中各部,需全力配合。”
圣旨宣毕,堂上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云烬之跪下:“臣,领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