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铜鹤香炉
他转身看向堂内众人——小豆子拄着竹杖守在厢房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赵四在磨刀,刀锋在油灯下泛起寒光;陈五伏案绘制澄心阁内部结构图;孙六给送药少年包扎手腕上的针孔。
还有苏青瓷,在药碾前专注地配药,鬓角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
这些人,有的认识不过几个时辰,有的曾是他麾下旧部。
今夜之后,或许有人回不来了。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形图上移动。“澄心阁三层,守卫每层四人,亥时换岗。换岗间隙约半盏茶时间,我们从西侧回廊突破,避开正门眼线。”他看向赵四,“你带陈五、孙六在外围接应。若子时三刻我们还没出来,你们立刻撤,去太医署取苏姑娘说的那批禁书记录。”
赵四抬头:“大人——”
“这是命令。”云烬之声音不容置疑,“李弘留你们,不是让你们送死。若我们失手,那些记录是最后的机会。”
赵四咬咬牙,最终重重的点头。
“小豆子。”云烬之看向少年,“你守在这里,护住厢房里那四个孩子,还有他。”他瞥了眼送药少年,“若天亮我们没回来,你带他们去找沈墨言御史,说‘癸亥案未结,夜巡司有后手’。”
小豆子眼眶发红:“大人,我还能打——”
“你的伤在左臂筋脉,强行用劲会废了这只手。”云烬之打断,“今夜你的任务更重要。这些孩子若再出事,我们做的所有事都白费了。”
少年嘴唇颤抖半天,最终用力点头,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苏青瓷的药配了一个时辰。亥时初,她将配好的药液倒入瓷瓶,瓶口用蜡封死。
“口服,服后半盏茶内起效,红斑暂时褪去,右眼视力能恢复七成。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活蛊会反扑,比现在更凶。”
云烬之接过瓷瓶,拔开蜡封。药液呈深褐色,气味刺鼻,像铁锈混着苦艾。他仰头灌下,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全身。
【体温升高了。】周煜的声音传来,【心跳加速,血液流速加快,这药在强行激发身体潜能。】
灼热感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接着开始消退。云烬之抬手摸向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不再滚烫,红斑颜色明显淡了。他试着睁开右眼——视野仍然模糊,已经能分辨出物体的轮廓,不再是一片血红的重影。
然而,他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
李弘墓前那棵柏树——三日前他刚在墓前立誓,那棵树该是什么样子?枝干是朝南还是朝北?树皮上的纹路……
他竟想不起来了。
【老云?】周煜察觉异样。
“李弘墓边的柏树……”云烬之低声道,“我记不清了。”
【又是活蛊。】周煜的声音沉下去,【它在吞噬你的记忆碎片。先是细枝末节,接着会是关键画面。得尽快了。】
云烬之握紧拳头,关节发白。“有效。”他对苏青瓷说,声音恢复冷硬。
苏青瓷脸色凝重:“这药是用猛药强行压制活蛊,十二个时辰后,蛊毒反噬的痛楚会是现在的三倍。云大哥,你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解药,否则……”
“否则五脏俱损,经脉尽断。”云烬之接话,“我知道。”
他系紧腰间刀带,检查袖箭机簧,又将几枚铜钱塞进靴筒——那是周煜教的小手段,铜钱边缘磨利了能当飞镖,必要时还能用来开锁。
陈五将绘好的结构图递过来。“澄心阁三层,铜鹤香炉在东侧暖阁。暖阁有内外两间,外间摆书案,内间才是香炉所在。内间地板是活动的,我怀疑有机关。”
“机关类型?”
“从图上梁柱结构看,可能是翻板或陷坑。”陈五指着几处标注,“这些只是推测。我祖上虽参与过王府营造,但澄心阁是齐王三年前私自扩建,工部没有存档。”
云烬之将图记在心里,然后点火烧掉。“亥时三刻出发。赵四,你们先走,在王府西墙外槐树下等信号。”
赵四三人抱拳,悄声没入夜色。
堂内只剩下云烬之、苏青瓷和小豆子。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线暗了暗。
苏青瓷忽然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云烬之。“这个带上。”
布包里是三枚银针,针尾缀着细小的琉璃珠,珠内封着淡蓝色液体。“我用七叶莲和冰片配的麻药,见血即效,能放倒一头牛。针尾琉璃珠是脆的,用力掷出就会碎,药液随针入体。”她顿了顿,“只能应急用。”
云烬之收起布包。“多谢。”
苏青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小心。”
亥时三刻。
云烬之和苏青瓷翻出宅院,沿小巷往齐王府方向去。夜已深,街上几乎无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在寂静中荡开涟漪。
齐王府在城东,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在夜色里蹲伏如兽。两人绕到西侧,墙外果然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过墙头。赵四三人已经等在树下,见他们来,打了个手势。
墙内传来脚步声——守卫巡夜的动静。
云烬之贴在墙边细听。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刻钟一轮。他计算着时间,在下一轮脚步声响起前的空隙,向赵四点了个头。
赵四蹲身,双手交叠垫在墙根。云烬之踩着他手掌借力,一跃攀上墙头,伏身观察。墙内是王府后花园,假山亭台在月光下显出朦胧轮廓,巡夜守卫刚转过回廊,灯笼的光渐渐远去。
他伸手将苏青瓷拉上来,两人轻巧落地,隐入假山阴影。赵四三人在墙外等候信号。
澄心阁在后花园东侧,是一座三层八角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此时阁内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传来——宴席还未散。
云烬之示意苏青瓷跟上,两人贴着回廊阴影前进。绕过一片荷花池时,前方忽然亮起灯笼光,两个守卫提着灯走过来,边走边闲聊。
“王爷今晚兴致真高,这都亥时了还不散席。”
“听说有贵客,那位戴面具的先生……哎,你看见他眼睛没?怪吓人的。”
两人越走越近。
云烬之将苏青瓷往后一推,自己闪身躲进廊柱后。守卫的灯笼光扫过廊柱,光影晃动间,云烬之看见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串钥匙——澄心阁的钥匙。
他等两人走过拐角,悄声跟上。在守卫即将转弯的刹那,他出手如电,一手捂住靠后那人的嘴,另一手肘击对方后颈。守卫闷哼软倒。
前面那人察觉动静回头,云烬之已经扑到近前,刀柄砸在他太阳穴上。守卫倒地,灯笼滚落,火苗舔上枯草。
云烬之踩灭火苗,从守卫腰间取下钥匙串。钥匙共七把,其中一把青铜钥,柄上刻着鹤纹。
“走。”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月洞门,澄心阁就在眼前。阁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灯光和隐约的谈笑声。云烬之试了试钥匙,第三把插进门锁,轻轻转动。
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阁内一层是厅堂,此刻空无一人,但桌案上还摆着残羹冷炙,酒气弥漫。丝竹声从楼上传来,夹杂着宾客的笑语。
楼梯在东侧。云烬之示意苏青瓷留在楼梯口望风,自己悄声上楼。
二层是藏书间,四面书架高及屋顶,中间摆着几张棋桌。此刻也没人。
他继续上三层。刚到楼梯拐角,就听见上面传来容景渊的笑声:“……谢先生高见,这局棋,看来是胜负已定了。”
接着是谢沉州的声音,平静得不带情绪:“胜负从来不在棋盘上,容先生。”
云烬之屏住呼吸,从楼梯缝隙往上望。三层暖阁的门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宾客似乎都聚在暖阁外间,内间的门紧闭。
他数了数人影,加上容景渊和谢沉州,一共九人。宴客名单上是十二人,少了三个——或许是中途离席了。
时机刚好。
云烬之退回二层,从怀中取出陈五给的机关图。按照图示,澄心阁三层有夹层,夹层入口在二层藏书间西侧书架后。他找到那排书架,摸索着边缘,果然触到一道细微的缝隙。
用力一推,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狭窄楼梯。楼梯通向上方,尽头是一扇木门。
他推门进去。夹层很矮,需要弯腰行走,里面堆满杂物,积着厚厚的灰。透过地板缝隙,能看见下方暖阁的内间——铜鹤香炉就在正下方。
香炉有一人高,青铜铸造,鹤首高昂,双翅展开。炉内没有燃香,反而放着一只玉匣。玉匣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装着暗红色的块状物,微微搏动。
是心脏——郑三的心脏。
供桌下方,散落着几张薄如蝉翼的物件。云烬之眯起右眼细看——是人皮面具的半成品,五官轮廓尚未完全成型,但那小巧的尺寸,分明是孩童的脸型。
地板上还扔着几个模具,凹陷处能看出鼻子、嘴唇的形状。
云烬之盯着那东西,胃里一阵翻涌。他移开了目光,观察内间布局。除了香炉,内间只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七只瓷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童谣案七个孩子的血。
供桌旁的地板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线条交错,中心是∞符号。图案用朱砂绘制,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炼药阵。】周煜的声音传来,【那些线条是导流槽,血液和心脏会在阵中混合。但不止是炼药——看阵图外围那些刻度,像在测量某种能量波动。】
下方暖阁外间传来脚步声,宾客似乎开始离席。容景渊的声音响起:“诸位慢走,王爷身体不适,今日就不亲自送客了。改日再聚。”
接着是道别声、下楼的脚步声。大约一刻钟后,外间安静下来。
云烬之从地板缝隙看见,暖阁里只剩下容景渊和谢沉州两人。容景渊走到内间门口,推开那扇紧闭的门。
“谢先生,子时快到了。”容景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谢沉州走到铜鹤香炉前,伸手抚过鹤翅。
“左三转,右七转……这机关设计得精巧。”他转头看容景渊,“云烬之那边有动静吗?”
“按探子回报,他还在城南旧宅。赵四那三个旧部在外围转了一圈,没敢靠近王府。”容景渊笑了笑,“看来他是真伤了,不敢硬闯。”
谢沉州沉默片刻,忽然说:“不,他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烬之听见夹层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三个,正悄悄靠近。
被发现了。
他立刻伏低身体,手按在刀柄上。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三道黑影冲进来,手中刀光直劈而下!
云烬之翻滚躲开第一刀,第二刀擦着他肩膀划过,衣料撕裂。第三刀劈来时,他已拔刀格挡,金属碰撞声在狭窄空间里刺耳炸响。
对方三人都是好手,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夹层空间矮小,云烬之腾挪受限,只能勉强招架。一刀砍向他面门,他侧头躲过,刀锋削断几缕头发,同时他反手一刀刺入对方肋下。
那人闷哼后退,但另外两人立刻补上,刀光交织成网。
【老云,往下跳!】周煜急喝。
云烬之咬牙,一脚踹开最近那人,转身撞向地板。木板断裂,他整个人坠下,落入暖阁内间!
落地时他翻滚卸力,可是还是撞到了供桌上,七只瓷碗哗啦碎了三只,血液泼洒一地。铜鹤香炉近在咫尺。
容景渊和谢沉州就站在香炉旁。
“云司正,你果然来了。”谢沉州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欣赏,“我算过,你有七成概率会走夹层——那地方是李弘当年设计的,他教过你。”
云烬之撑地起身,刀横在了身前。
夹层上那三人也跳了下来,加上容景渊和谢沉州,五对一。
苏青瓷此时从楼梯冲进暖阁,看见地上散落的面具,脸色骤变:“这是‘画皮术’……他们将孩童面皮制成面具,莫非是要李代桃僵?”
谢沉州瞥了她一眼,没回答,只对云烬之说:“钥匙在香炉里。你要取,我要魂引。很公平。”
“魂引?”云烬之盯着他,“你要炼续命丹给齐王?还是你自己?”
谢沉州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寒。
“续命丹?云司正,你到现在还以为,我要炼的是那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