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叔公其人1
说句良心话，在我这位小叔公过辈前，在我内心里，对我这位小叔公说不上有什么感情，甚至有些不喜欢。如果要归结原因，却又说不上有什么原因和理由。假如要强行为我不喜小叔公的心态找一个理由，思前想后，也只能找到那么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发生在我很小的时候，想想应该是发生在我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那件事情很小，却伤了我幼小的心灵。
这个事情令我记住到今，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恨了。而这件恨事，却成了我现在记忆起小叔公的经常鲜活回忆之一。
对逝者的回忆，未必需要都是充满爱的，以前酸楚的，不快的，甚至憎恨的事情，在对一位已逝的亲人，假如你经常还会想起他，这些往事，都是你悼念他的线索，都是回忆，而痛恨却成为了最深情的记忆。
思念应该就是这样吧。
这件事情很小，小到真的伤害我的人，今天已经是我的好朋友。因此，如果小叔公还活着，这件事情也会成为我和小叔公之间开玩笑的素材。
小叔公是个爽快的人，不计较的人，如果我谈起这件事情，如果他还记得（但我相信他已经忘了），应该会说：“小芃，我最爱的肯定是你吧？”我相信我会无可反驳，即便不说话肯定，也会点点头承认。
这件事情我虽然也记恨了小叔公很久，但真的小到不值一提，它只是两个孩子，其中一人丢了一支笔，以为是他的小伙伴拿走了，而小叔公也只是为丢笔的孩子问问情况。另一个孩子似乎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因此，这件事我暂且放下，不再提吧。
小叔公过世已经有十多年了，十多年是一段漫长的时段，小叔的坟墓甚至都搬迁过了一次。我也甚至都忘记了我曾经追过的漂亮姑娘。不过，我还是经常不自觉会想起小叔公，努力想象我不曾亲见的他死时的样子。回忆一个人，如果不是恨他，就是爱他，如果你因为恨他而想念逝者，你是以此为自己找一个快乐的理由，他死了，你却还活着。如果你因为爱他，而时常想念逝者，你就会有些痛苦，而思念却还带着一些慰藉。但，每一次思念，都会让痛苦的伤痕更深刻一些。
但我想小叔公的，不是爱和恨，是抱歉和愧疚。是对他生前没有更好地待他的抱歉，对对那件小事却要恨他的愧疚。
而我经常会想小叔公的死状，不是我恨他，我是爱他的。所以会想这些，因为小叔公死得很特别。特别到我真的找不到一位和他死法一样的。
他是被活活冻死的。
在21世纪的中国无论哪个时间和地方，起码在我们这个江南富庶之地，我们方圆十公里范围，我50年的人生经历，我还是想不起有哪位老人是被冻死的。
但，小叔公真是在冬天的某个半夜，活活冻死的。
小叔公是个鳏夫，或者他其实应该是单身汉？是有争议的。但我倾向于他是个单身汉。鳏夫是结过婚，后来又单身未娶的男人，单身汉则是从来没有结过婚的男人。
因为关于小叔公和邻村那位寡妇女人的事情，我倾向于是一个传说，或许是小叔公自己编撰出来的还更多一些，是为证明自己曾经是有过女人的。
我为什么这样认为呢？因为，我小时候经常和小叔公在一起，我总是觉得，小叔公有孔乙己的气质风度。我相信他是看过鲁迅的《孔乙己》的，他学到了孔乙己如何为自己编造一些使自己能够在别人面前仰起头，可以骄傲的事情。那个寡妇事件，是他编撰出来的事情之一。
小叔公一辈子最让他羞愧或者没面子的事情，我相信有两件。
一是他有一只腿是残疾的，因此，他走路一拐一拐。这是他伤心羞愧的事情之一。我这么说我是有理由的。理由我且放在后面再说。如果没有瘸腿事故，小叔公该是一个清秀帅哥。
第二个让小叔公没面子的事情，我想就是没女人。
乡下男人没女人总会让你嘲笑，男人之间不免说些男男女女的话，如果你到了一定年龄，还没和几个女人有过脸红的事情；到了结婚的年龄，没有在床上做过那些事情。晚上不能搂着一个女人睡觉。便是最会被村里男男女女说笑的一件事情。
乡下冬天，男男女女在房檐之下，晒着太阳，说的闲话，无非就是男女苟且的事情多一些，真事当谣言讲，谣言当真事说。听话的人和说话的人，揣着明白当糊涂，或者反过来，明明糊涂说明白。因此，男男女女的事情，在农村，只要没有证据，都并非多大的事情，虽然有些丢人，比起没有过女人的事情，却还要好些。
男人没有女人，在乡村人们心中，是最丢人的事情之一。
乡下男人和女人，发生苟且之事的原因，经常不是因为那二人有什么爱，而是在说笑这些床笫和男女脸红之事时，勾起了二人的情欲，控制不住之下，二人发泄一时之欲望而发生的。
人最不能刹住车的本性是情欲，情欲要灭，用发泄这个词来形容表达？正表明了控制情欲的艰难。情欲来临，如洪水，如猛兽，而情欲的灭却，需以洪水之泄之势，才能完成。
男男女女在一起，说了脸红的话，就只能以脸红的事情解决。
小叔公于是当然不能避免被调笑。这在我小时候，在晒太阳的地方，很多次亲耳听到的。一个男人没有女人当然是最为可耻的事情，也是最不能让自己容忍的事情。因此，小叔公就编织了自己在邻村有过一个女人的事情。
小叔公孔乙己一样的气质，因此我相信他有编这样一个故事的性格动机。
这就是我的逻辑，支持我的判断是对的。
不过，内心里，我却又希望这件事情是真的。我不想小叔公到死都没有尝过男欢女爱。
如果一个男人到死都没有享受过男女之事带来的欢愉，我会认为这个男人在世时，起码他没有享受到世间应有的一半的美味。他的人生只有一半，缺了一半。
小叔公是一个俊朗的男人。如果他不是一个瘸子的话。在农村，他该是一个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