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故事一 整夜在坟地哭的女人
“哭坟的女人姓郭,听人说,叫郭什么英。他男人姓蒋,是我们蒋氏同门,论辈份该叫我叔伯的。名字记不清了。小辈的名字,不往来,也记不住。”小叔公眼睛盯着对面的木墙。木墙红色地底色依稀可见,但粗粗看去,整面墙体似乎漆地是灰色。不知道是从来没有清洗,木头上染累了灰尘的原因,还是因时间久远,天气一次次地冷热和干湿转换,抑或其它原因。
满眼的遗憾,我是能够看得出的。
“亲戚,不往来也就断了。”小叔公似乎看到了我的疑问。“听我爷爷说,我们前后三个村,蒋氏都是一批从湖南迁移过来的。村名字都一样,只是依照村的南北顺序,叫前渡船,渡船,后渡船?”
看到我仍然有疑惑,又解释说:“那两个村,都是从我们村分出去的。有些人家人口多了,我们村没地方再给他们房基地,于是就往前面后面建。然后,有其它姓氏的人,嫁过来,逃荒过来,逐渐成了村。”
“那家人都是会读书的人,从他们爷爷开始,爸爸和那男人,都是读书的种。”
小叔公顿了顿,转头和我说:“小芃,你和你姐两人,我看都是读书的料。你们和村里其它孩子不一样,和前面国芳姐弟(我婶婶的孩子)二人也不一样。你们要好好读书。长大了不能和他们一样。”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下面就是小叔公讲的故事,有些也是他二手听来的。
郭家在我们村西北一个叫塘田里的村庄,那个村是我们县里著名的红色村。他们村西北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是到县城的南北必经要道。解放前,游击队曾经在这座桥多次阻击过日本鬼子。
郭是那个村的大姓,就像蒋姓是我们以渡船为名的三个村的大姓一样。郭家历代都以善经商善经营人脉闻名附近十里八乡,即使在六七十年代,不鼓励经商,甚至以经商为耻的时期,郭家靠贩卖村民普遍要饲养的小猪仔,也是比我们平常人家要富裕得多。那时候,能够新造二层砖瓦楼的人家,附近十里路为半径,也许就只有他们家。
这从郭家和我同辈孩子那里也能够看出,那时候我们大冷天赤脚穿一双胶皮鞋,能够防湿已经是很好的条件了,很多同伴即使冬天下了大雪,也是只有布鞋,舍不得布鞋受潮,雪地里都是赤脚走到学校的。那时候,郭家已经有很厚的棉袜穿了。在晴天,偶尔他爸爸已经骑自行车接送孩子上学了。
我和我姐和郭家的孩子接触并不多,好像也不是特别关注他们。一则我们姐弟成绩特别好,郭家孩子并非我们的榜样,二是我外公家在学校旁,特别的天气,像雪天和雨天,就直直地冲到外公家。因此,和郭家孩子也没有比较的心态。
郭家不仅家境好,女儿也特别聪明,女孩和蒋家儿子从小学开始就是同伴同学。但那时候,据说两人没有什么交集,有交集是到初中的时候。
蒋家儿子从小乖巧俊俏,有一身似乎从来晒不黑的白皙皮肤。不仅成绩好,更让女孩子们倾心的是,蒋家儿子体育特别好,是县里的第一名。真正是德智体美劳俱佳的好孩子。可以说,从县城往北十里路内,没有人不称赞蒋家孩子好的。
据说,有一次冬天,那年冬天特别雪大。村民开辟道路,清理大雪,路边的雪堆了半人高。
春节时的一个早上,还很早,郭家全家走亲戚,亲戚住得远,为赶在午饭前能到亲戚家,郭家全家起得很早,一早五点多就出门了。当他们一家出村庄,转上大路时。女孩看到小雪蒙蒙中,蒋家的儿子正穿着短裤和长袖衬衣在大马路上跑步。
“蒋家儿子真是了不起。”郭家爸爸赞叹。
“听说蒋家儿子每天十公里,刮风下雨,雷打不动。”郭家妈妈补充说。
“那孩子是你同学吗?”郭家妈妈问女儿。
“是的,不在一个班。”女儿回答。
“成绩怎么样?”郭家妈妈接着问。
“很好。”女儿答道,似乎是作解释,说:“他姐姐成绩更好。”
“那个大红喜报和大头照片贴在人民路邮电局镜框里的,就是他姐姐吗?”郭家妈妈问女儿。
“是的,他姐姐是省里的三好学生。”郭家女儿说,带着满脸的羡慕。
“他们一家十里八村都是竖大拇指的人家呢。”郭爸爸接口说,“我去村委会,乡政府,说到全乡的孩子,没有不赞叹蒋家的。”
“是的,是的。”郭妈妈附和着丈夫,满带着真诚。
此时,郭家女儿眼睛一直盯着在雪中跑着的蒋家男孩。似乎第一次,又像是要重新认识一样。
郭家的自行车就要超过了蒋家男孩时,郭妈妈对着男孩大声说“蒋家孩子,大雪天还出来跑步呀?!”
“习惯了。”蒋家男孩腼腆地笑着回答。
似乎不经意,看了一眼女同学。
“跑到那里?”郭爸爸问。
“三里桥。”男孩回答。
“那要十里路呢?!”郭爸爸赞叹说道。
“习惯了。很快地。”男孩子边跑边回答。身子往路边礼貌地让了让。等自行车一过,旋即又回到路中央,继续跑着。
女孩一直以为,自己是同学里起得早的学生了。她认定自己的好成绩就是起得早,勤奋得来的。她从来没有想到还有一位起得更早的同学。
她想象着这个男孩,跑完步,然后在像自己一样,背课文。经不住想,“他要多早起床,才能做到这样呀。”这样想着,心里禁不住佩服那个男孩起来。一种想亲近的感觉,不知不觉中隐约袭到心头。不特别明显,但明显能感觉到心思的异样。
“今年考高中,你认为男孩子会进县中吗?”郭家妈妈问女儿。
“肯定没有问题的。他的体育有加分的。听说县里好几个学校都在抢他呢。”女孩回答说。
小雪笼罩,男孩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变得越来越小。
女孩子坐在爸爸自行车后面,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一个男孩。无所思,又若有所思。爸爸妈妈在继续说话,但他们的声音,似乎和这小雪一样,在女孩的耳朵里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第一次,女孩发现,在这么样一个农村里,有着一个与农村其他男孩不一样的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