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整夜在坟地哭泣的女人
那年的高考,是*x前最后一届高考。
女孩如愿考取了人民大学新闻系,男孩拒绝了南京师范大学体育系的降分录取特权,因为,他只有一个目标,BJ的大学。他考取了BJ理工大学的化学专业。
据说,双方父母没有和两个人商量,私下说好如果两个人都考取大学,就把大学宴放在一起办。
双方父母还约定,这个大学宴也是他们的订婚宴。四位家长没有和两人说,说担心他们不好意思,也担心影响他们的学业。
但我小叔公说,其实那个女孩知道父母商量的事情,是她爸爸有一天忍不住偷偷和女孩说的。后来,女孩笑男孩木讷,就他不知道这件事。
男孩认真地说:“这并不重要。有没有仪式也不重要。”女孩说:“我听着他认真的回答,我就知道他爱我的真诚和坚定。”
女孩有一次回答妈妈和婆婆疑问,她怎么就认定男孩百分百爱她。
“我和他一辈子的同学,看着他和其她女同学相处12年,看着女同学们追他好多年。他从来是淡然、真诚、真实和坚定的,他从来是站得很直。唯有对我,他的真诚真实是不一样的。这是种感觉,几乎从我们第一次认识相处就开始有了。”
女孩对两位妈妈这么说。
“我们是天作的一对。”原本应该由外人说的一句话,女孩自己说出来了。
在大学宴前一晚,女孩妈妈问女孩:“你们亲过嘴了吗?”
女孩没有正面回答,她说:“对真正相爱的两个人,这不重要。”
然后她看着她的妈妈,说:“每一次我给他补课,路上并肩而行,一次次不经意的身体碰撞,都会让我们俩开心不已,两人都是偷偷的开心,而都知道对方也是偷偷地开心着。即使这些,对我都是最美好的记忆。”女孩抬起头,眼神越过母亲的头,眼光虚幻地看着远方,“而如果这些行为是特意的,也许倒没有这样的满足感和十足的幸福吧。我也相信,他和我一样的感觉。”
“妈,如果他抱着我,是因为欲望的驱使,我也不会反对。而如果他抱住我,即使不看我,是因爱我使然,那真诚纯净的爱我的情意,我会感受到。”
“是的,妈妈。”女孩停顿了一会,似乎是在回忆生命中那样的时光,“妈妈,我能体会到。他也知道。”
听着女孩说这些,妈妈却表现出淡淡地忧愁,“我们的田里只能种出门口堆放着的那样的果实。”妈妈说,“世俗些对你们也许是好事。”
后面,母女俩的谈话就没有继续下去。
后来,女孩婆婆也说过同样的话——什么样的林子养活什么样的鸟。
八月中旬,在大学开学前一周,他们是一起去的BJ,没有要父母相送。男孩家卖了所有的猪仔和所有的鸡鸭,以及几只羊,和村委能够借支到的最大额度的钱。尽管女方父母和女孩极力反对男方父母这么借贷。
女孩曾经几次叫男孩去阻止父母。但男孩笑着没吱声。
男孩背上是二人所有的行李,钱在女孩口袋里保管。二人就这样到了BJ。男孩把女孩先送到学校入了学。为女孩布置好宿舍的一切。
小叔公说,两人大学里过着怎样的幸福生活。他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第一年他们是很开心快乐的,两人仍然如高中一样,一起学习,只是男孩不参加专业的运动会了,有了更多的时间学习,成绩比以前更好了。他们仍然会像以前一样,仍然是女孩带着男孩学习。这是小叔公亲耳听郭蒋二家的父母说的。
那时候,两家人已经算是正式的亲家。村民们也都这么认为。孩子不在家,两家的父母倒是亲热了不少,因为离得近,不是你来,就是我往,隔三岔五就会在一起。那时候,两对父母整天都是乐呵呵的,他们的笑和快乐,甚至感染了两个村的村民。
小叔公说,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这两家人的欢乐,似乎每天都是晴天,每天都有阳光。
小叔公说,那段时光,一个村的村民,都跟着两对夫妻笑。
这样的时间延续了两年,在第二年即将年终时,男孩突然一个人回来了。而且,带回了全部的个人生活用品。
村民没有人知道什么原因。
我们是看着男孩长大的,从他还是在地上爬的婴儿时就认识。在村民的记忆里,男孩是那么阳光,总是率真地微笑,看到每个人都会笑着打招呼。
小叔公抬头看着屋顶木头做成的棱条,仿佛他的眼光在穿透时间,看到往昔的岁月,看到往昔岁月里的那个男孩。我相信,男孩沮丧地回到村里那一幕,在小叔公说给我听的时候,那一幕,如今天高清彩色电影一样,是重现在他脑海里的。
只是,那种忧伤,必须经过时光的穿透,才能显示出来。那位述说者,会被那悲凉的伤感不自觉带到那真实发生的年月里,真实发生的现实的场景里。
回来后短暂的初期一二个月,男孩经常穿梭于自己家和女孩家,除了不再有那么多微笑外,男孩似乎并没有被打到。村民们都暗地里议论纷纷,想要从讨论中得出一个原因。
原因很快就知道了,是村里发放的通知中知道的。
小叔公此时补充说,另外一个不同的是,男孩不再在早晨跑步了。尽管男孩身体仍然挺拔,只是明显瘦了一些,脸色神情忧郁了些。
如果说还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就是二家的父母,现在更多的像是在特意陪着男孩。
我问小叔公,这有什么不一样?
小叔公说,不一样?你长大了就会领悟到陪伴的不同。
我问有什么不同。
小叔公说:当你长大了,孝顺父母长辈,是你主动陪伴他们。晚辈和长辈走在一起,你都能够看得出晚辈是不是孝顺孩子。
我问怎么看出来呢?
小叔公说,只要看他的行为是不是自然而然的主动,发自内心的孝顺是看得出来的。
而现在,是父母主动陪着男孩。
村里很快传来消息,男孩是被学校开除退学回来的。原因说是他们高中有个同学,写信到学校一个专门的委员会,说男孩有一个表亲爷爷,男孩爸爸的伯伯,是逃兵,现在在国外。
尽管我年龄还小,但我已经知道好多那个年代的事情。我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污点。因为我爸爸也因为类似的经历,失去了考大学的资格,当了几年村会计,最后还是被开除了。
我问小叔公,知道是谁写的信吗?
小叔公说不知道,但从后来的事情,村民都猜到了是谁。只是没有证据。
第三年的时候,女孩也回来了。
女孩惦记回家的男孩,于是就回来了。
说到这里,已经是晚上半夜时分。
小叔公说:“睡吧。”
他看着我还想继续听的表情,说:“后面的故事太悲伤。”然后隔着被子拍了拍我,帮我拢了拢被子。侧过身,自己睡了。
不久,小叔公就打起了呼噜。
也许这个故事,在他心里盘旋了几十年,再温柔的心,也会被磨去柔软的部分,因而只剩下坚硬。冷酷已经不能侵袭这样的心,岁月和艰难困苦也打不倒这样经历过岁月的人。也或者从这个年月经历过来的他们,已经善于隔离痛苦。他们已经学会把快乐单独拿出来表现和品尝。
他们想睡就能睡,已经没有什么阻止他们安然入睡。
而我,即使盖着温暖的被子,身下是暖和的干草垫。小叔公那句后面的故事太过悲伤,却如冷风的风源,冷意在被子里温热的空气铺散开。似乎阵阵的凉意和暖和的空气同时存在。
而耳边,此时传来风吹竹林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如鬼魅在竹尖舞蹈。我意识里清晰地看到,平整的竹林顶部,是鬼魅们的舞台,在风的吹动下,竹梢起伏,似乎舞台上纱布在鼓风机的吹动下飘逸。
鬼魅们衣裳飘动,裙带飞舞。
鬼魅们穿着纱裙,纱裙是白色的底色,上面镶嵌几朵大的红色的花朵,如此鲜艳逼真,即使在黑暗的夜色里,也能清楚看到似乎在滴血,花朵四周是深绿的背景。
鬼魅们是美丽的,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看不到一丝快乐,在暗黑的夜里,在竹尖上跳着风中的舞蹈。
这是我那夜开始心中的场景。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