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整夜在坟地哭泣的女人
那天晚上,女孩一直在哭,哭的原因是婆婆劝女孩放手。婆婆也在哭。房外,另一个房间的妈妈听到这个房间低泣声,也在哭。
“你们还没正式结婚。你还是一个黄花闺女。你可以嫁个好人家的。”婆婆一直强调这句话。
但女孩就是不松口。最后,婆婆只能说:
“闺女,我实话告诉你,其实这是他的意思。他在去水库前,已经和你爸妈和我们都说过这个事情了。”婆婆说。
“我爸妈什么意思?”女孩问婆婆。
婆婆没有吱声。婆婆只是说:
“他回来后,开始的一个多月,除了照顾我们和你爸妈,很少说话,经常就一个人坐在运河旁的台阶上,望着河,沉默不语。一开始,我们担心他会想不开,于是,我们四个人就轮流看着他。后来发现,他是在想事情。”
“但好像他一会似乎找到答案了,下定了决心,一会又摇头。但他不说在想什么事情。”
“直到他去水库劳动前两天,他分别找了你爸妈和我们谈了。怎么和你爸妈说的,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那天他回来的很晚。但他很清楚很坚定地要我们和你传达的意思就是和你分手,让你放下他。”婆婆的眼泪不住地流下来,湿了衣襟,然后又湿了床单。
“我们也舍不得你。你在我心里,已经做了21年儿媳妇,妈妈也够本了。无论如何,你是妈妈心里一辈子的儿媳。”婆婆抱住女孩,哭着说。
“他到底怎么说的?”女孩执拗地追问。
“他回来后,其实一直也和几个好同学联系着。他一直关心着外面的世道。他说现在的状况,不会很快结束。但背景清白的人,还是有机会的。他说你不会受到影响的。
他似乎是到去水库的前两天,才下的决心。他私下和我说,去水库,能不能回来,是说不定的事情。
他说,最少他会保证他爸爸能回来。
另外,假如可能,他还说你最好就呆在城里。不要呆在家。说这样安全些。”
“我就知道这些。孩子,你还是听他的话,放下他吧。”婆婆说。
女孩不说话,用沉默表示拒绝。
“妈,我想去见他,我要亲耳听他说这些。”女孩把脸趴在婆婆胸口,轻声说。
“去和不去,见他和不见他。又能怎么样?”婆婆反问女孩,也像在自问自答。
而女孩坚定地说,“我要去。我要看着他听他说。”
婆婆不再说话,用手搂住女孩。叹息声悲压在心头,但女孩听得到。
二人都睁着眼睛,泪水已经不流。
而此时,在另一个房间,也在进行着同样的对话,也没有答案。理智和情感,都没能战胜对方。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女孩非要婆婆多做几个菜,多蒸一碗米的饭。但吃饭的时候,有二个菜,女孩却阻止不让吃。
午饭后,婆婆一定要回去,女孩没有留她。只是说过两天会去陪她。
下午,天上太阳苍白地挂在半空,和西方落日线成四十五度角地时候,女孩就催着父亲,把中午的冷饭冷菜热了热,简单吃了几口。
然后把没有吃的饭菜打包好,催着父亲出发。
父亲欲言又止。妈妈想问什么,在丈夫地眼神叮嘱下,也没有开口,只是叮嘱说:“路上小心。”
女儿笑了笑,没说话。
二个人,一辆车,五十里路,4个小时才到。到水库工地时,天已经开始发暗。
水库西面在两个县域的接壤处,西和南二面是另一个县的地盘。
水库的东面,是一个破旧的寺庙,据说曾经是一位高僧的主亭。高僧流落在外几十年了,原本辉煌的庙宇,现在已经破败,所有的佛像已经被清走,墙上和柱子上不完整的一些文字,和建筑的模样还能看出这是一个寺庙。几间完整的寮房,已经成了仓库,堆放着农具,有几个房间,堆着已经晒干了的稻草。
寺庙北面是一个很大规模的村庄,寺庙和村庄之间,是一条河,现在成了水库的泄洪渠。因为现在修水库,因此,和其它村庄日渐凋零相比,这个村庄要兴旺热闹很多。
父亲把自行车推进寺庙,然后转头,对着女儿,说:“天暗了,他们应该就要息了。你在这个等着,我去叫他。”
父亲是害怕女儿看到现场,害怕她担心。他也需要有些时间给男孩准备,换个好模样到女孩面前。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把一些事情和男孩先商量好。
女孩点点头,就在堆干草的一间寮房的门槛上坐下。低头沉思,没说话。
现在女孩脑海里一片空白,想的很多,想说的也很多,却无从理清。寺庙外,下了工地的人,陆陆续续走过庙门前的路,说话声清晰可闻。
“哎,我们前面村的***今天挑土上坡的时候摔了一跤,送到了医务室,下午就送回家了。据说可能命都保不住了。”
“累,太累了。又吃不饱。身体弱的,肯定撑不住呀!”
“你们村还好,我们村已经是第三个了。”
一些这样的话,越过围墙,飘进她的耳朵。从听到第一句话开始,后面每一个人说每一句话,女孩都忍不住哆嗦颤抖。今天天并不冷,她却抱紧双手,把头缩进肩膀。却不能拒绝信息跑到耳朵里。
她感觉等了很久很久,她内心并没有催促,听着死亡伤病的信息,她有些麻木。
门外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是她熟悉的脚步声。其中一个脚步声的节奏是这样熟悉,她的心头重又变得急迫和温暖。她胸膛里的小兔子开始急速奔跑,心跳加速。她想站起来,出去迎接他那心爱的人,但她却感觉动不了。不是动不了,是所有的意志和思想都在预演和准备,它们无暇分身指挥身体站起来。
脚步声近在门外,她却感觉来到面前的时间怎么这么漫长。似乎比刚才的一个小时更长,似乎比大学两年更长,似乎比21年还更长。
她不由得把自己的双手抓得更紧,她把心头那个决定做了再做,她下定决心,这个决定必须完成。现在,这个决定对她并不艰难。决心她早就下了,在叫她第一声哥哥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