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故事一 整夜在坟地哭的女人
这个故事,以及后面还有其他一些故事,都是从小叔公那里听到的。也都是我躺在小叔公的床上,小叔公亲口说给我听的,这些故事是小叔公说给我听的催眠故事。
这些故事我不能向你保证是真的,因为它们的确离奇,而我又无法验证。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因为我在村里这十几年,同样的故事,听到不同的老人提起,只是他们只说了一个抬头或者梗概,没有详细展开。
而且,小叔公言辞方面是属于木讷的,他不是一个会编故事的人。而我,也并不愿意去追究故事内容是否真切,因为单单就小叔公说故事这件事本身是真实的,我就已经觉得温暖了,况且,在当时,的确是感到温暖的。在我记忆着的冬天,并不寒冷。晚上我钻过二楼的墙洞,和小叔公一起躺在他干稻草铺成的床上,身上盖着如果不是我妈妈或者奶奶帮他洗和晒,肯定很脏,甚至会有跳蚤的被子,而此时的被子却因为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是如此的暖和。
而我,自己都感到是如此的奇怪,白天都害怕鬼的我,晚上却能如此安心地听鬼故事入睡。
当然我更佩服我姐姐,在隔壁听着鬼故事能入睡。
我要说的那些故事,并不都是鬼故事。我先要说的就不是一个鬼故事。我所以要先说这件事和这个人,是因为与我的害怕有关。
这是一个关于爱情和贞洁烈女的事情。
它不是故事,是真事。
我所以到晚上就害怕,呆在家里也害怕。是因为我家竹林后面的自留地里,都是各家的祖坟,还有一些新坟。历年累积,坟头很多,足足几十个。
相比较其它村,村后面的自留地都会是自己村的。我们村的自留地有些例外,在西面运河堤岸上,后村种的是高大的树种,而不是桑树。树种有点像白桦树,枝干高且直,下半部分几乎没有枝叶。
那个村的一些村民,就在我们村后的小河后面,树林旁边,顺势霸占了一块地,作为他们的自留地。我们前后三个村庄,大部分村民都是同宗同姓,历来关系融洽。所以,也没有人计较,即使我的婶婶,我也没有听到她说一句狠话。
后来,那个村的村民,就把坟筑在了这块自留地里,那几个坟就和我们村先祖的坟排列在一些了。
其中,有一个新坟,最靠近我们村的自留地。而且,这个坟是自留地里几十个坟里维护得最好得。坟的四周栽了一些得一周没有一点杂草,坟的四周除了留出一个进出位置,是一圈柏树,柏树常绿,有清香,是我们家乡坟头最常见的树种。以柏树为界,里面坟冢被修剪得干净,一看就能知道这家得生人必定是经常会在修剪的。
我有时候去自留地帮妈妈割些蔬菜,即便害怕,也总会忍不住看一眼那个坟。总是感到好奇,因为即便孝顺如我父母,也只是在清明时间花时间好好地修一下先祖地坟,平时,如果不是坟地特别脏乱,是不会主动去做清理工作的。
不过,我从来没有主动问过这个疑问。直到我有一年的小年夜。
那个小年夜特别冷一些,天似乎特别黑些,月亮有,似乎就没有平时亮得通透。以前空气清洁,有月亮明亮得晚上,黑色的光亮,一眼远望,也是能望到很远的。那夜风不猛,但持续平稳地吹着我家后面的竹林,枝叶飘摇,发出沙沙的声音,如果你细细听,想象着竹林枝头似乎是一个舞台,青绿的叶子上下起伏,好些有轻盈的魂魄在上面舞蹈。那些魂魄都是女子,腰肢曼妙,色彩也是青绿的,和青竹一个颜色。
我父母和爷爷奶奶,小叔公一起,为过年做了一些食品,像青团,年糕,炒货什么的。因此,吃完晚饭,大概要20:00多了.这时。我隐约听到有哭声传来,是一个女子的哭泣。真切的悲伤,似乎抽泣和哽咽都能听到,或者感受到。不像其他人,是仪式的要求,干嚎好像咳嗽,都是喉咙发出的声音。
那个女子的悲泣,因为真切,让我更觉得恐怖。她的哭声,就像最好的音乐家真情演奏的悲曲,为在竹林之上随风飘飞的鬼魂伴奏。
我的害怕,从凭空想象出来的恐惧,演变成了真实。
而我那爸妈,却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各自抓了一把瓜子,揣在口袋里,出门串门去了。
临走说,:“那是后面村里,一个寡妇在哭坟。死的是她的丈夫。”
我奶奶补上一句:“很可惜,男人年纪轻轻就没了,小夫妻很恩爱的。”
“那女人每年在清明和春节前,都会到男人坟头哭坟的。”
“她都是吃了晚饭,然后带上自己做的饭菜,到男人坟头,哭一晚,累了,就睡在坟头。”我小叔公顿了顿,“在天亮前回去。”
那个时候,我大概六七岁,那时六七岁的男孩,和现在同龄的孩子不能比,因为见识很少,所以幼稚很多。您看,这么多年,我竟来没有分辨出一个女人的哭泣,这些悲泣之声,即便被黑夜的风雨所掩盖,即便融在了屋后竹林的摇曳中,即便真的有鬼魂的舞蹈,我总也能听得出的。
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知道的人都无动于衷。而我这个自以为具有悲悯之心的人,却被阻塞了蒙住了心。
这件事情我比任何事情都记得牢固,从来不曾忘记。我把它和几乎所有我看到过的爱情悲剧联系起来,于是,我深刻地记住了《孔雀东南飞》,不会原来那个妈妈,那个婆婆。
所有地教育,都不及这个故事,使我变成一个最为传统地传统人。
而我,仍然害怕着屋后地黑暗,害怕风吹竹林地沙沙声。我总是这样想象:如果换作我,我也许仍然会被悲惨爱情所折磨,但我还是不敢一个人在爱人的坟头哭泣一夜。
即便是白天,我也也许已经被吓死了。
于是,即便是六七岁的我,对爱情懵懵懂懂都还没有意识的我,当天晚上,缠着小叔公讲了那位女子和爱人的故事。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不要我说,这你一定是明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