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夫妻2
停业是理智的,困难却才开始”,蒋芃脑海里翻来覆去这样想来着。折磨着他的不是停业,对蒋芃来讲,停业即失业。他内心是知道的,自己是这个公司的罪人,是让股东们迟迟没有下停业决定的罪人,因为自己的私心,才导致股东们一直没有作出停业的决定,拖延一年,多花钱了股东小几百万。最后的结果仍然还是不能挽回,今天的结果蒋芃内心是有告知的。
然而,对自己最大的失望,却并不是停业即失业这件事。而是自己对理智的失控。
看到了这一点,蒋芃开始看不起自己。情绪低落。
疫情结束半年了,下周就是疫情之后第六个发薪日,股东们口袋已经空空,即便最富有的股东菁姐,也已经开始借贷度日。弹尽粮绝是所有股东的状态。每个月的发薪日,都会把股东们逼到绝望,而作为经营者兼股东的蒋芃,心中除了抱歉,就是无能为力。
失败者的无奈是最催人悲愤绝望的,情绪在股东们之间每月这个时间点都会蔓延生发一次,15号成了比祭日还要悲情的日子,是比等待死亡还要绝望的时刻。一年多时间,蒋芃已经看够了股东们一张张比苦瓜还要青紫扭曲的脸。于是,在疫情管控结束六个月后的今天,绝望犹如寒冬腊月下冰雨,把企图翻本的一点点期望,用雨水淋湿后再以冰封。寒心的股东们终于在口袋空空的逼迫下,绝望了,这次股东会的议题,从如何筹款发员工薪水,不知觉中转到停业,而且决定做得这么自然而决绝。
筹款的议题在心照不宣间没人再提,关门停业的决定后,股东们又不自觉开始了一遍创业回顾,这样的情景已经好几次了,这次则是在宣布承认失败的悲情上作的分析,在把大部分责任归于疫情和政府管制的推卸中,于是大家便得到了部分的自我安慰——不是自己本事不行,是天意弄人,谁能先知先觉疫情这个天灾和双减这个人祸呢?!于是,失败中大家仍然是悲情的勇士,失败的成功者。
蒋芃却是心绪低落,一种失业然后未来怎么办的悲观,近乎绝望地笼罩了他。从有股东说出“还是停业吧“开始,“是的,应该这样”,”终于熬到头了”,已经“后面的生活该怎么办”等类似的念头就交错缠绕着出现在蒋芃的脑海中,蒋芃用尽平息之术也无法压制它们的出现,就像万千条蛇簇拥在一个大缸里,每条蛇都争前恐后地把蛇头抬起来,吐着红红的蛇信子,密密麻麻的蛇头都晃晃荡荡忽上忽下地摇晃在眼前,肉麻而又恐怖。
纷繁杂乱的念头反复在头脑中翻腾,蒋芃的脑海成了一团浆糊。
那些念头里,充斥着未来的暗淡,甚至有一点点的绝望。
会议在股东们的相互安慰和自慰中结束,时间是下午的两点钟。无心继续工作的蒋芃也没有什么心绪呆在办公室。花了半个小时把私物归了归,于现在三点多这个时间回到了家,把车停在了地下车库那个车位里。
第一次这么早回到了家,蒋芃却是手足无措了,本已灰暗的心情在停车的那一刻,多出来几分犹豫不决。怎么向家人解释?似乎比他颓丧绝望的心情还要让他无奈甚而绝望。
蒋芃家住的房子是二楼加三楼,是个复式房。是在几年前经济还不错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对前程是充满信心的。那时候的意气奋发,信心满满,蒋芃现在依稀还能在潜意识里看到。那时候是没有预见今天的结局的。而这些,似乎又一次验证了蒋芃对理智的掌控无力。
车熄了火,子隐蒋芃没有马上下车。下车就得回家,对回家他还是有些犹豫,或者不如说是害怕。
地下车库一直都是昏暗的,这个事情,小区居民向物业提了很多次,但没有得到改善。也许是物业为省钱的缘故吧。当蒋芃的爱人有时候和其他业主在物业群抱怨时,子隐蒋芃这么想:”物业费十几年都没有提高了,物业也不容易。“”现在要做好事情,哪个不要花钱,15年前5毛钱一个的灯泡,现在动不动就要2、30元。”子隐蒋芃有时候这么说给爱人听,他爱人总是说蒋芃好说话,蒋芃只是笑笑,不会多说。
这时候,蒋芃总会想起以前自己在宜兴老家房产公司上班的那段经历,物业和业主的矛盾,就像两条平行线,解决问题的诉求也是两条平行线。如果物业一味答应业主的要求,很少有物业公司能够维持。主要问题在房屋的质量的确普遍的差,也在于政府对物业费的收取标准不合理。当然,物业公司只顾赚钱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蒋芃那时候花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也是无法解决好业主的抱怨,或者说不能在公司满意和业主基本满意之间得到平衡的结果。
那时候,每月十五号,把五位数的工资转给家人时,家人是开心的。而家人总还是抱怨公司老板的不好。房屋质量总是她抱怨的重点,支持业主是她最多的话题。似乎老板都是坏人。
这也是蒋芃后来辞职的原因之一吧。
因此,只要不是太大的事情,蒋芃从来不在业主群里怪怨什么。
“都不容易。”这是蒋芃后来对事对人的态度。
汽车熄火了,随着汽车声音寂静下来,悬挂在车库中央通风管上稀稀拉拉的声控LED灯也暗了下来。于是,整个偌大的车库就靠着三五盏白炽灯维持着需要费劲才能看清的亮度。
因为是复式楼,七层的楼,其实只有6家人家,所有家庭住满了,也就14、5人。车库平时也几乎没有人,现在又是下午三点多,还不到下班时间,车库除了蒋芃,没有一人。
寂静昏暗,正适合无助或者无奈的人在车里独坐和排忧。
不被打扰,是这时候蒋芃最想要的,他只是希望这个时间能尽量长一些。假如能尽量长,却不引起家里那位的牵挂,可以一直维持这样,该多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