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整夜在坟地哭泣的女人
女孩回来那天,男孩没有去接站。
车站在县城城北,离女孩家大概4公里。女孩其实有写信回来,自男孩回到家乡,女孩一直有写信回来的。男孩也一直有及时的回信。
纷繁嘈杂的时代里,两个人一个担心对方在远方的安全,一个担心对方在家乡是不是会想不开。信中没有太多的亲亲我我,写的都是相互之间心知肚明的安慰和明知对方说的是谎言而不愿去揭穿。
而爱,却在谎言上飞速地成长,变得更深厚和更加坚定。似乎动荡纷乱倒成了他们爱情的催化剂。
信是他们俩的世外桃源,安心之所。
女孩回来的那天,是女孩爸爸一个人去接站的。当父亲把行李放在自行车后座,捆绑好。女孩完全没有想起要去帮忙,以前她是会这样去做的。她的眼光在执拗地找着什么。
直到父亲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回家。她才带着失望,走上一步,和父亲并行。
父亲没说话,她也不开口,两人的心事是同一件事情。沉默是明白的表示。而两人都知道,开口说话就会把二人带到悲情的路上。
欢乐可以提前宣布,悲切只能在不得不出现时才让它出场,它迟早会降临,现在只是时间未到。
而它很快将到。很快,父女两人拐到了回村的土路,那条男孩女孩一起走过19年的土路,那条两人磕磕碰碰一起学习走过的路。女孩的肩膀似乎重又温暖起来,女孩的手握紧了,好像男孩的手又抓住了她的手。女孩挺了挺腰,记起第一次脚崴的时候,男孩搂住她腰时心头的感觉。这瞬间,她忘记了一些事,只有那时的感觉重又包围了她。她的心跳追上了那时侯的跳动。
多么想回到过去,永远停留在19岁的年华。现时的悲凉和已去的喜悦同时在心里升起,交错在一起,升腾回涌。
单纯的苦难和喜悦,都是怯弱乏力的,悲喜交加最能击毁人心。任你多么坚强,也不能忍得住反方向力量的拉扯。
女孩不觉眼泪就下来了。无声的哭泣最显得绝望。
爸爸没有安慰,只有解释:“他和他爸爸去修水库了。修水库你知道的。他是代替我去的。”父亲低沉的语音,不舍中也是遗憾和悔意,“他代替我去,说假如你回来,起码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女孩只是不说话,鼻子开始抽噎。
“他说,他爸爸去修水库了,家已经不完整,而且他也不放心爸爸一个人在水库。”父亲的声音清晰,低沉,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要理解他,他放不下他爸爸,就像放不下你一样。”爸爸的声音愈加遥远,是因为听者的心已经不在胸膛,飞去了男孩在的地方。
“我知道,他代替你去,就是放不下我。”女孩说。
“听说那里死了很多人?。”女孩似在询问父亲,似在喃喃自语。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却不流了,好像悲伤冻住了泪腺。
“是的。但他和他爸爸还好。”爸爸说,“爸爸前两天还去看过他们。你放心吧。”
”他现在怎么样?还好吗?”女孩问爸爸。
“还好,只是廋了些。因为劳动,筋骨更强壮了呢。你放心吧。”爸爸的安慰并没有效果。爸爸也知道。但他只能说这些。只能这样说。
“他去了多久了?”女孩问。
“差不多一年了。一家去一个男劳力,你知道的。政策从来如此。征人通告到村里的时候,原来我和他爸爸商量我们去的,如果你回来,你们就结婚,把两位妈妈聚在一起照顾。”
“但后来,商量着商量着,却变成了他们父子去了。”
“他怎么说的?”女孩问爸爸。
“他说,如果我们两个老人去,也许都会倒下。这样,两个家都不完整。如果他去,会照顾好一个。他说他体力好,能够帮助他爸爸多做些。也许两个人都能回来。”他是这样说的。
“他还说,如果他回来,如果他能和你结婚。他最大的理想是,我们两家六个人,父母健康不老,他和你相爱不渝,孩子健康善良。”
“爸爸,他从来不会说诺言这类话,即使他抱着我,那最浓情的时刻,也没有说诺言一类的话。这是我为什么那么爱他的原因。因为我知道,他的诺言全在心里。”女孩说。
“如果他这么说了,因为他害怕了。他怕什么呢?怕他回了家,我就会不爱他?怕他不能兑现心的承诺吗?原来他也是这么傻呀。他不知道我从小就爱着他的吗?他不知道那些承诺我都可以不要吗?”女孩的眼泪重薪落下,开始哽咽。
“他应该知道,即使我明知我们会是一对苦命鸳鸯,我也会爱他。”女孩低声自言自语。“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想喊他一声哥哥。从第一次喊他哥哥起,我就把心和命给了他。”
而父亲的眼泪,此时也落了下来。
当经过男孩村庄的时候,女孩原本想先去男孩家看看婆婆。但女孩父亲说男孩妈妈已经在她的家等她了。
“她们在家给你做好吃的呢。”爸爸笑着说。这是今天到此为止唯一的喜事。
“爸爸,明天我想去水库看看他?”女孩没有接父亲的话。
“这个再说吧。女儿,从内心,我是希望你现在就去看他的。他值得你这样做。他是用命在为我们家付出。”爸爸这样说。
“但爸爸还是想你先缓几天。一个是白天去你可能都找不到他。你知道吗?一个水库,像锅一样,面积很大,劳工们是人山人海,蚂蚁一样。你怎么找到他?“而且,白天除了吃饭时间,他也没时间停下来和你多说话。即使停下来,就来不及吃饭了,下午干活怎么吃得消?!”
“那怎么办?我必须要见到他。”女孩断然地说。
“这样,你先歇一天。我们后天晚上去。到水库要50里路呢,爸爸和你一起骑车去。你们见面聊一会,我们半夜再骑车回家。”爸爸说。
“好的。谢谢爸爸。”这是今天女孩唯一得到的宽慰。
“你到家后不要哭。你哭,你婆婆会受不了。”爸爸嘱咐道。
“嗯。我知道了。”
然而,到家后,但二位妈妈看到女孩,都急不可耐要抱抱女孩。女孩爸爸看了看老婆,女孩妈妈知趣地放缓了速度,让亲家先拥抱女孩。
女孩忍着不哭,但婆婆却哭了。女孩为婆婆擦着眼泪,自己的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和婆婆的眼泪融合在一起。
女孩的妈妈走过来,一只手抚着女儿的头发,一只手抚着亲家的后背。而安抚的话,反复只有那么一句:“回来就好了。”
而自己的眼泪,却也不住地流。
接风宴尽管缺了人,不圆满。艰苦的年代,也没有多少丰盛的菜肴,而两位妈妈做菜的好手艺,即使是路边的野菜,烹饪出的味道也是美味的,甜蜜的。
饭桌上,四个人聊的尽是往事,往事时欢快的。沉浸在快乐的往事里,大家短暂忘记了不开心的事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故意屏蔽了不开心地事情和人。
饭桌上,四个人聊了很多男孩女孩小时候的糗事。关于女孩经常能莫名其妙收到水果的事情,这次在饭桌上中终于揭开了谜团,那是男孩放学路上,从河边人家瓜地里偷的。偷了瓜送到女孩家门口,大人都知道,只有女孩不知道。
晚上,婆婆没有回家,女孩一定要留婆婆住下。乡下农家亲家之间串门,很少留夜住宿的。主要原因是农村穷,一是没有多余的被褥床铺,二是每家人家也没有多的粮食。
当晚,女孩和婆婆睡在一起。
那一夜,是不平凡不平静的一夜。那夜婆媳两人聊了一夜,女孩哭了一夜,因为婆婆说给她听的那些话。那一夜,女孩下了一个决心——女孩决定不再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