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我的家1
朝南三间,因为老婆婆年纪大了,不种地,因此不要场地,中间这间自然就有一个大的广场。农家人需要一个大的场地,稻米豆角,从田里地里收割上来,都是需要场地晒的。农村人的收获,靠一双勤劳的双手外,就是靠天靠地,夏要有雨秋要晴,到家要有大场地。
我的那位婶婶在周边十里八村都算是一位凶角色,个子高大,面相男相,加上我伯伯当兵回来,分到县航道管理处,是吃公粮的。于是那位婶婶似乎处处高人一等,处处压着全村所有人家,当然包括我的爷爷奶奶和我那读到小学毕业,在农村算有文化的父母。
我婶婶有二句话,被我们村里人记了一辈子,据说有人建议可以写进村志里,当然,这是玩笑。村书记虽然也经常用这二句话调侃我婶婶,但写进村志,以村书记的政治敏感,是绝不可能的。
我记得这二句话最常用的场合,都是我婶婶准备吵架的前奏,现在想来,这是我婶婶这位吵架高手的策略,二句话既可以提高自己的士气,也为了消降对手的气焰。
第一句话是:“村里百多人口,我哪一家没有吵过架。哪一次吵架我输过?”
第二句话是:“老娘即使输得裤裆都没了,还有老官(我们宜兴的土话,意思是老公)养着我。”
这倒是实话,那时候,我们村只有我大伯一个吃公家饭的。现在据说大伯的退休工资也有八千多呢。
婶婶带着傲气,又以自己男相的面貌加上高人一头的身材,的确彻底碾压了全村的妇女,甚至男人。
婶婶当之无愧是我们村,甚至我们镇吵架第一人。
于是,最好的一间就归了我的亲伯伯和婶婶一家。
今天的婶婶年已八十,糖尿病严重,已经不能下楼。儿媳也不肯照顾她。偶尔我父母回乡下,便会去看看她们,我总会陪同。逐渐地,婶婶语言之间,似乎有了因果报应的悔意。昔日住在最为明亮通透的房间,现在因为总是不开窗,房间里的一股酸臭味。每次我都不得不借口要到外面抽烟,匆匆离开,到门外,只为呼吸平时还被我诅骂的空气。
西面这间,略微破一些,住着一位太婆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老婆婆永远也不改变地称呼自己蒋*氏,她一直沉寂在古老的年代,好像和我们相差了100年似的。我爸妈和村里的干部很多次纠正她,告诉她那是封建老黄历,妇女现在有自己的姓氏了,不要依附在男人身上了,但老婆婆总是一句话:“我没有文化,不懂这些。”
村干部最后也无奈,我看到过村里的户籍登记本,那位婆婆是唯一延用古老称谓的村民。直到老婆婆死后,我们村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完全进入新时代文明。
老婆婆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把我们村的现代文明拖延了几十年。
那位老婆婆,从血缘来讲,不是我们直系的一族。但从辈分,我妈告诉我我应该叫他太婆婆。我出生时,她就已经是孤寡一人了。记忆里,除了她瘦瘦小小的个子,驼着背,永远都是穿着青绿色的一条褂子,褂子似乎从来没有换过,除了这些印象外。我似乎就只记得她用漏着风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因此,我知道她连牙齿也没有了。
我很少看到她开火灶。日常饮用都是我妈妈负责,就像负责我小叔公一样。
我记得有一次老婆婆煮了一锅特色饭菜,是什么,我模模糊糊有这么一个名字在心里,却说不出名字。我记得的是,老婆婆叫我去吃,我到锅边看了看,就跑了。我妈妈在后面骂我,老婆婆却温和地笑着。
后来,那一大锅特色饭菜,都让我父母和小叔公吃了。
我的印象里,这间西房常年昏暗而潮湿,泥土的地面,经过几十年的踩踏,已经坚硬。但经年的黑暗和湿冷,带着飕飕的冷意,站在地上,直透脚面。
婆婆房间,不是迫不得已,我是不愿穿过的。即使迫不得已穿过,我也是飞快地跑过去,好像害怕什么。但我真的害怕什么。不知道是害怕老女巫一样的老婆婆,还是害怕房子的主人似乎飘荡在空中看着的眼睛。越加黑暗的地方,我越是害怕。
但我每天,必须穿过女巫婆婆的房间,因为我们住在院子北面,如果要出门,另外就要从婶婶家穿过,但婶婶总是把后门关着。
东面这间房,住着我爷爷奶奶爷爷奶奶,爷爷奶奶住在院子北面的二层楼,南房有点不同,两层楼高,却只做了一层,因此,楼层特别高,空气流通,夏天也要凉快些。
那间南房,常年养了蚕。养蚕是我瘸腿奶奶能够帮助家庭经济的唯一途径。我的奶奶也和小叔公一样,瘸了一条腿,因此,下不了田干农活。据说奶奶是地主家的小姐,因为是个瘸子,因此嫁给了我木讷的小气的爷爷。
但这个理由我是不信的。
养蚕,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是农村鼓励的经济形式。养蚕也简单,地上铺了桑叶,蚕宝宝就生活在桑叶上。白色的蚕在绿色的桑叶上蠕动,胖胖的身体,一节节,蚕的移动是扭曲着往前爬的,它先把一侧的身体向前,于是身体就朝一侧弯曲,成一个弧形,然后蚕扭动另一侧,就这样,胖胖的蚕身体,一节节的,一侧收缩,一侧扩展,蜿蜒前行。
蚕是极爱干净的生命,环境略有些不洁,蚕就会死亡。村里其他人家养蚕每年总不免死掉一些,而我奶奶养蚕,很少发生死亡的事情。直到我奶奶死前二年,那年奶奶养的蚕出现大面积死亡,也找不出原因,我爸爸又是用石灰杀毒,又是找桑叶的原因,而死亡也不能避免。
第二年,我奶奶就不再养蚕了。
我害怕蚕,也不是一开始就害怕。早期我是不怕的,甚至有些喜欢。不是喜欢蚕,而是喜欢在蚕上面行走的惊险感觉。
以前的养蚕人家,一般都会在把蚕养在地上,地上消了毒,铺满桑叶,蚕宝宝就生活在桑叶上。为了方便铺桑叶和观察蚕的状况,会在离地20-30厘米高的高度,用长条的木头,搭好四通八达的木头路,就像船夫上岸时脚下的踏板一样。
一开始我很喜欢在木条上走的惊险,尤其是村里有小伙伴不敢走时,我就有一种胜人一筹的优越感。
不知哪一天,我开始莫名其妙不喜欢蚕,甚至害怕蚕的蠕动。我奶奶也觉得奇怪。我记得她发现我突然害怕蚕后,还拿起一颗蚕宝宝,放在嘴里,活吞了扭动着的蚕,然后对我说:“你看,奶奶是蚕转世呢。奶奶就是蚕呢。”而我对蚕的不喜欢,却没有因此转变。
而奶奶养的蚕却突然就开始大面积死亡,第二年,奶奶也死了。
于是,我穿过老婆婆的家,成了我唯一的选择。因为我害怕蚕胜过害怕一位女巫一样的老婆婆。而我的婶婶却越发地嫉妒我的成绩比他儿子好,嫉妒喜欢我的村民比喜欢她儿子多,当看到我害怕从蚕的上面经过时,越发把后面关得紧了。
我的小叔公,只要在家,都会带着我经过老婆婆的家。但我是却没有因此而感谢他。我原本应该要感谢他的。
而我却总是没有感谢。我不知道原因,但我一直在寻找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