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执念

“花时间去琢磨？”君允川踱到落白渊对面落座，伸手便揽过她的腿，掌心贴着膝弯轻轻揉捏起来。

落白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光沉了沉：“人都是念旧的，在一处待得久了，难免就生了牵绊，所以我就想去护着这个世界。这世间万物，不论是什么，存活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可一旦走到消亡的尽头，谁心里没点怨念、不甘或是遗憾？当然单单一两个生灵的恨是熬不过岁月磨洗，终究会散作虚无。但若是整个世界崩塌，亿万生灵一朝覆灭，那些攒聚起来的怨憎与不甘，便会凝成能吞噬一切的业障。”

她说着，摊开掌心，一枚魂珠静静躺在其中，流光婉转间，一朵莲影清晰可见：“你瞧，我这魂珠里的莲花，是不是开得极盛，轮廓分明？”

君允川凑近了，目光凝在魂珠上，轻声叹道：“很好看……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完整魂魄该有的样子，我将此标记为三级。我教过你观魂之法，你且去看看这世间其他人的魂魄。”落白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瞧。

君允川依言扫过身侧路过的人，眉头微蹙：“他们的魂魄是模糊的，个别几个模糊得连轮廓都辨不出来。”

“那是因为他们的灵魂尚未淬炼到这般境地。等魂魄澄澈之日，便是自我意识觉醒之时，那时才算得上真正的灵魂。如今他们都只是二级魂魄，全靠这方天地滋养着，才能安安稳稳地修行，才有时间慢慢打磨出完整的魂体。”落白渊拿起玉箸，慢条斯理地夹起盘中的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可若是这方天地没了，他们就没了容身之所。本有机会修成圆满魂体，却被硬生生斩断前路，这般不甘，会化作执念，会让他们的魂魄死死缠在躯壳里，不得超脱。而维系这股执念的力量，正是业障之力。这些被业障裹缠的魂灵，就像一滩化不开的墨渍，最终会把破碎的世界化作养料。日后若是见着成群的他们，切记要躲得远远的，稍有不慎，便会像陷进泥沼，最后和他们融为一体。”

“他们是没有形成完整灵魂的残次品”君允川忽然想起什么，追问，“阿莲姐说过，凡事皆有阴阳两面，那与业障相对的，又是什么？”

“应该是功德吧？我的那个世界都是那么说的。”落白渊皱了皱眉，指尖摩挲着魂珠，“业障不止是怨恨那么简单。我曾试着渡化过一些‘噬’，若能成功帮它解脱，便能得到一缕金灿灿的力量。虽说至今不知这力量有何用处，但是直觉告诉我，它或许能抵消一部分业障。我记得星域世界说那本书里说过功德和业障，生死和轮回这一类的一般是世界生成的根基。但是咱们这个世界不知道白芷兮为什么没了，导致根基受损，轮回被斩断了，我现在都没有找到办法修补！”

“阿莲姐，你之前说过，我们这世界，不过是个巨大的灵魂容器。在这里，只要心念不灭，就算活着，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肉身。那他们为何还会被躯壳困住？”君允川追问，眼里满是困惑。

“我把这叫做伪肉身。”落白渊放下玉箸，解释道，“我原来的世界，人类都是碳基生物。可这方天地，构成肉身的本质是冥泽之力。具体怎么说呢？我也不好解释，反正就是不一样，就像我那几具傀儡身，哪怕只是一截木头，只要冥力足够，我便能附身在其中，操作他们的行动，这在我们那个世界这个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君允川垂眸，指尖攥得发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在你眼里，我们……算真正的人吗？或者说，算真正的生灵吗？”

“算。”落白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只要有灵魂，便算是生灵。生命这东西，既能坚韧到百折不挠，也能脆弱到不堪一击。灵魂，亦是如此。”

“那‘噬’呢？它也算是生灵吗？”君允川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口中，找到自己与那些怪物的区别。

“某种意义上，算是。”落白渊坦言，“理论上只要我把他们的灵魂分离出来再修复，再继续放在一个世界里养着，他们就会有完整灵魂，只可惜我还从未成功过。若是真能救回来，我便会将它视为人。可若是它拒绝沟通，那于我而言，它不过是一团聚散无常的冥泽之力罢了。”

“真的……可以救回来？”君允川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理论上是可行的。”落白渊无奈地摊了摊手，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或许，消散于天地间，对它们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

君允川盯着眼前那团扭曲的黑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要将它打散，就可以了吗？”

话音未落，他已然提剑出鞘，寒光一闪，长剑便狠狠刺入那只“噬”的体内。可长剑贯穿的刹那，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清晰地察觉到，这怪物的躯壳里，竟纠缠着十几个灵魂。低沉的嘶吼声从黑影中溢出，时而粗粝如男声，时而尖细如女子，时而稚嫩如孩童，诡谲的声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耳边的低语，还是心底的幻觉。

“你很爱她吧？”那声音幽幽响起，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人心，“可她心里，从来都只有南宫溯。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你的位置……”

“聒噪！”君允川眉头紧锁，猛地想将长剑抽出，却发现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纹丝不动。

那声音却不肯罢休，依旧在耳边盘旋：“可怜的人啊……靠着卑劣的手段把她留在身边，可她从来都只把你当孩子。你该好好配合她表演母慈子孝，而你却对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你真是无耻……”

“闭嘴！我让你闭嘴！”君允川双目赤红，厉声嘶吼，“这一世，她爱我！她一定会选择我！”

“爱？她不过是见一个爱一个罢了。只要是长得好看的，她都能动心。南宫溯找到，她的心就已经跟着离渊走了。你稍不留意，她就会弃你而去……她根本不喜欢你……她……”

“不！她喜欢我！我知道的！”君允川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握着剑柄的胳膊，正被黑影一点点吞噬，“我了解她，我知道怎么让她爱上我！她对我明明动了心，我一定能抓住她的！我可以的……只要离渊回不了京城……我有的是时间……我一定可以的……没人比我更了解她……没有人……”

“可你害怕啊。”那声音像是看穿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字字诛心，“你怕她不回头，怕抓不住她，你没有办法，你不敢去赌，你只能把她困在自己的身边，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也如此……你根本没有把握留住她……”

“我有！”君允川状若疯魔，赤红的眼底漫出泪来，“我窃取了她的法则权限！她不能违背这方天地的法则！她对我动心了，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她就不会走！只要我是她的男主……她就一定会爱我的……只要抹去白芷兮的存在，她就不得不接替她的位置，不得不爱我……上一场是我没有把握好，这一次我一定会……一定会成功！只要她眼里只有我……”

他的胳膊已被血色的黑影彻底吞噬，那声音却还在喋喋不休：“可她骗了你啊。她骗你说南宫溯不在这个世界，可你明明知道，他就在这里。她把他护得好好的，你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她甚至把本该护着自己的神权，都给了他！为了他，她甘愿舍弃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这一世她甘愿退居幕后，甘愿成为一个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她甚至为了他的灵魂，不惜一起保护这个碎了一次又一次的世界，她怕自己伤到这个脆弱的世界，亲手断了自己的生死职权。而你君允川，你在她心里比不上南宫溯！你永远都比不上他！”

“别说了！你别说了！”君允川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模样狼狈至极。血色的“噬”已将他大半身子吞噬，只剩一只淌着泪的眼睛，还倔强地睁着。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垂死挣扎：“我还有机会……我可以的……我是男主……她不能不爱我……她不能……如此……”

“我还有机会的，我还有机会的……只要她是女主，她就不得不和我一起，这个世界很脆弱，经不起再一次的重启，我赌……我赌她不敢不接替白芷兮的位置……我要杀了白芷兮，这样她就不得不陪我……不对……我不能杀白芷兮，被她发现她会怨我的……会怨我的……”君允川又哭又笑的抱着脑袋，眼神空洞，声音颤抖……